Ok_Earth_7545 | 10 points | May 20 2022 22:25:46
自己的小说前两章&rt;一.无意义的诗
约瑟夫第一次捧得文学奖项时,自己是如何感受,他如今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但是那份在三年级时肇因文字得来的骄傲(在今天已然变成了一份羞耻)还时不时重又浮现在记忆的表层:那时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波兰还仍然是人民共和国的时期,在学校礼堂正中央仍然悬挂着大幅俄国领袖肖像的时期,约瑟夫所在那座小学的校长——一个常年面红耳赤,心宽体胖,走起路来总是要呼哧呼哧用力喘气的中年男人——在其就任的十年中树立了一份传统:每到重要的纪念节日,就要大力逼迫不幸在他的学校王国就读的学生们去人人书写一份关于颂扬社会主义伟大历程的诗歌。
那时可怜的小约瑟夫不过九岁,跟随自己做工程师的父母来到这座曾归属东普鲁士,现今被分划给了新生波兰的城市(这是斯大林赋予波兰人的,作为报偿,波兰曾经的东部领土被永远地纳入了苏联的疆域),那时整个波兰有上万所小学,可为什么约瑟夫就偏偏转入了这一所——他自己也不知道。
实际上,小约瑟夫并没有在适应新环境上花费太多时间:那时波兰的小学好像从本国流水线上生产的叉子一样,一样相似,一样劣质;老师表现出完全一致的麻木,儿童们表现出一贯的粗野,在课程中也呆板地塞入各种生硬的政治知识——学校,可以说是当时另一种别样形式的儿童监狱。不过,在这年临近解放日的时候,老师们突然唐突地向低年级学生解释起了诗歌是一种怎样的文体,以及什么是韵脚,最终,下课的时候,写一首对于社会主义的颂歌作为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被下发给孩子们,行数与形式还受到限制——约瑟夫几天以来为此头疼不已。
然而后来约瑟夫在回家路过城市中心的时候,看到了一支伴随军乐行进的漫长的行军队伍——这是本城驻扎的人民军在为将行来到的解放纪念日阅兵做演习。今天,大多数曾经的参与者回想起这种活动都会觉得虚伪,可笑,傻气直冒,无谓地参与到一种为政治理念撑场面的做戏;可是小约瑟夫却着了迷,紧紧地盯着前排高昂着头,满脸庄重严肃,精神亢奋似甲亢病人般圆睁双目,伴随军乐鼓点迈步,高举军旗领头行进的士兵不放——此时此刻他恍然大悟,回想起思想课上所教授的政治知识,惊奇地认识到:共产主义学说的实质就是一场炫目的,辉煌的,仿古典主义色彩的,伟大的进军。
当然,当时这一切对于小约瑟夫而言仍然停留在禅宗般的感悟体验,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在小说中将这份认知在语言上表露出来——然而,对一个三年级儿童来说,这份政治哲学的热情足以拼凑出一首长诗了,他紧张地迈开两腿飞快地跑向家中,生怕这份灵感会突然抛弃他似的;一回到家就立刻扑到书桌上。
约瑟夫很庆幸那首诗除了在自己的头脑以内,在今天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儿童不受现实束缚的想象力在其中表现地淋漓尽致:他想象,当整个地球最终完全被纳入社会主义疆域的光鲜世界时,在莫斯科,世界革命的伟大中心,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宏大阅兵正在进行,无数民族亲如兄弟,各式各样的语言都被用以称颂勃列日涅夫与列宁,从克里姆林宫的宫墙望去,漫长无比的游行队伍绵延数千公里,连“在外部太空都能望见漫长的队伍,自莫斯科至白令海峡”——坦克,士兵,工人,农民,作家,诗人,以及约瑟夫也在队伍其中,快活且斗志昂扬,充满乐观主义精神地行进。在诗的最后,约瑟夫无意识地为这首诗增添了神学色彩——人类在马克思主义化身的天使引领下如同浮士德,“迈入了更崇高的历史阶段”。
几天后,在有着大幅俄国领袖肖像的注视下的小学礼堂中。那位肥胖的校长豪情万丈地在全校师生前朗读了约瑟夫的诗,念完后还严肃地论断约瑟夫有天才,“我一直都爱着儿童淳朴本真的想法,约瑟夫同学对我们党与革命前途的热爱实是可鉴;对于这份纯真童心的保护,也是我们党的教育路线重要工作的一部分”他如此表态——而被如此抬爱的约瑟夫受这样夸奖,在周围同学投来的崇拜的目光中,不由得既害羞又自豪地满脸通红。
如果那位校长没有在一月后因为肥胖诱发的心脏病身亡的话,也许约瑟夫会在他的鼓励下不断成长,写出更多符合党的文艺路线的诗,最终年少有为,早早作为伟大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代表诗人而声名显赫——就好像同时期的瓦迪斯瓦夫·布罗涅夫斯基亦或者利奥波德·勒温一般被授予种种奖项与社会主义桂冠诗人的称号——最终在大厦倾倒后近乎被遗忘(证据是我们举例的那两位诗人的作品自从1980年后几乎丧失了所有读者,也不会被再版),最终化作新时代文学史课本角落的一个小小标注。
如今约瑟夫再回忆起那时的种种感受,只是感到无谓的好笑:这位校长究竟想要在那些可怜的儿童身上获取什么?握着既长又粗,重心不稳的波兰铅笔在粗糙的,苏联生产的练习簿上又能勾画出什么真正值得一读的东西吗?——然而,在政治审美的价值远高于自然审美的扭曲世界中,这份问题无疑是绝对的笑谈:既具有政治审美与自然审美的作品是完美的,而仅仅满足了政治审美的作品尚可接受,而不顾政治单纯讲究自然审美价值的作品(以及其作者)能够引得其时全波兰与东欧世界的共同绝罚——美变成了一种政治。那位可悲的校长自以为热爱的是儿童的纯真审美,却不想全然热爱的是一份政治的影子。
&rt;二.迟来的信
现如今,名满天下,年纪已近七十的作家约瑟夫每年夏天都会长居在冰岛,而在其他季节,他居所不定,但都局限在南欧国家:有时是西班牙或者葡萄牙,有时则是希腊或意大利,并且总是间隔很久才重游同一座城市,总之让人捉摸不定——约瑟夫对于此事的公开解释是为了躲避总是忙不迭地追随他行踪,窥视他的个人生活,好像绿头苍蝇般不断扑营的记者们——而这些人的行径又是同他的文艺理念完全相悖的:“对一位自尊自爱的创作者而言,当人们对于他个人生活的关注多过他的作品,这便是一种令他将感如坐针毡的侮辱”——在某次电视采访上他如是郑重地表态。并且同样,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号被作为某座城市用以招徕专程而来朝圣的游客的招牌与旗帜,他在另一次采访中解释这想法时举了他在80年代初刚刚跨过铁幕,堪堪开始流亡生活那会,第一次造访巴黎旅程中的一个生活片段:那时他刚刚从在柏林与出版商之间有关自己小说的翻译与稿酬问题上的扯皮中脱身出来,坐火车前往巴黎——去巴黎,那是年轻作家还留在波兰时的一份心心念念的夙愿:自打十几岁那时在图书馆偶然读到了那本战前出版,已然落满灰尘的普鲁斯特的小说,他就深深为这位精神脆弱却纤细的法国作家的精巧思辨而倾倒(那时是七十年代,整个波兰不再有所谓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主义文学,取而代之的是克里姆林宫中大人物们青眼有加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者也只剩下了两种:拙劣模仿苏联文学的作家与不那么拙劣地模仿苏联文学的作家)——在去往巴黎的火车上,那时尚且年轻的约瑟夫望向车窗外盛夏时分阿戈讷大区在阳光下郁郁葱葱的广大森林,他似乎感到了一种奇特的幸福,就像几年前在芬兰最终出逃时从飞机向下俯视雄奇庄伟的峡湾景色时一般心境——然而事与愿违,当他走出巴黎火车站,按地图越是迈步走向那条小巷时,不详的预感越发沉重:人们干嘛要在街边都印满这位伟大作家的头像呢?无论是咖啡馆或是书店或商店,离普鲁斯特的故居越近,普鲁斯特的肖像就越发频繁地出现在用以招徕客人们的装饰画上——直到约瑟夫最终到达那座公寓楼下时,他的幻想彻底破碎了,故居博物馆入口挤满了小贩和从世界各处而来的游客,在法国小贩们的手推车上,从印有普鲁斯特照片的胸针到衬衫应有尽有,而那些从大洋彼岸而来的,说英语的,皮肤在夏日晒得通红的游客们忙不迭地争购着这些纪念品,拥挤的人群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汗酸味——约瑟夫走开了,径直走向订好的旅馆,连头都不回——约瑟夫最后补充道,随着他的名声越发显赫,他的内心就不禁对这副可怖图景日生恐惧。
毋庸置疑,约瑟夫是诚实的,就好像他的小说一般,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所想,但并非毫无保留——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自己为何偏偏选择长居在冰岛的缘故(现如今,他几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访谈了,所以大众也无从发问),然而倘若我们从约瑟夫那栋红顶蓝墙,在雷克雅未克西北方向十五公里外的那栋小屋的窗后望向夏日冰岛的景色时,一切就都明了了——那是一副不曾经人工虚伪雕饰的,生命的纯粹图景:盛夏时回归线以北的灿烈阳光披挂在远方积雪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山之上,投下长长阴影,与山巅同齐的云随夏季柔和轻缓的风缓慢地飘动,自山脚延绵至约瑟夫小屋前的草原显得郁郁葱葱,生机焕发;在窗边,约瑟夫几年前亲手植下的几棵树现在业已比窗户高出少许,新生的枝桠不住地在至北之地夏季和风中缓缓摇摆着——许多年前约瑟夫第一次同朋友在这个岛屿国家徒步时见识了这副景观,当时情不自禁,深含感叹意味地喃喃自语:“Życie, Życie”(生命,生命)——他记不起这是多久以来再次脱口而出波兰语的词句——他最终决定每年在此长居。
在他每年旅居冰岛的那几个月,每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午后,那些有着天空般颜色的眼睛,无论男女都身材高大的本地年轻作家们总会带着几瓶葡萄酒去恭敬地拜访约瑟夫——这是老作家如今为数不多的同年轻人交流的时刻:约瑟夫和年轻作家们好像英格兰传说中亚瑟与他的骑士们平等地坐在圆桌边,他们也在草坪上,坐在折叠椅上围成一个并不完全规则的圆,叽叽喳喳地用不纯熟的法语朗读着或谈论自己的新作或构思(当然,约瑟夫大多数时刻是作为倾听者)——年轻作家们崇拜约瑟夫,而约瑟夫欣赏这些年轻人:当约瑟夫坐在这个圆的一边,静静倾听着那些年轻人半是骄傲地朗读他们的作品时,他感到这些冰岛人就如同某个日本作家在其遗作中的一份意象:作家在伏尔泰故居的窗后,可以望见一个矮小的俄罗斯人费劲儿但仍顽强地攀登着雪山——对于他们而言,各种炫目的形式或手法已然并不重要了(在今天大多数其他作家的笔下则恰恰相反),而是回归到对思想与故事的不断探究当中,回归到小说的本质当中去——身处这些年轻人身旁,令他时不时感受到幸福。
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可以预料,在未来十或二十年中,约瑟夫的生命直到最后的终结前,其轨迹都会来回在冰岛与南欧之间,继续维持着这种惬意平和的生活——然而生命总是充满着种种意料之外:这个本不特别的下午,当约瑟夫坐在书桌前继续为他的新作添砖加瓦时,门铃响了——可是约瑟夫不知道是那谁,他的年轻朋友们只有如上所述的固定时间才来,而出版商每个季度才会来取一次书稿。他连忙打开房门,门外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邮递员,“约瑟夫先生?”。约瑟夫点头称是,随即邮递员将两封贴满邮票的信交予了约瑟夫,转头回到了邮车。
信上贴满的是小面额的波兰邮票,其上的红白底色令人怀念,中央是某位高举盾牌的古代民族英雄的油彩绘画——约瑟夫看向写信者,怎么是她呢?玛丽亚,妹妹?他连忙拆开其中一封信,信上用着潦草,不加修饰的笔迹写着:妈妈(这个久违的词使年迈的约瑟夫感到阵阵陌生)病重,她始终想见你最后一面,速归!最后一行写了华沙城中的某个地址,那是一家癌症医院。而紧接着约瑟夫拆开了第二封,信中的字迹显得更加潦草,简直让人无法辨认:妈妈业已离世,葬礼一周后举行,速归!!!——读到此处约瑟夫才记起看向落款的时间,发现距离信发出时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
[-] MailOk1533 | 1 points | May 20 2022 23:06:13
写的不错
[-] Ronins_Culture | 1 points | May 21 2022 04:27:42
想好小说名字叫啥了吗
[-] BreadfruitWinter2294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0:09:40
支持我的好刻奇,昆德拉在默默支持着你
[-] Ok_Earth_7545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2:13:08
你夸赞我,我很高兴
[-] BreadfruitWinter2294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2:52:53
你牛子很小
[-] Ok_Earth_7545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6:23:47
😡😡😡😡
[-] Novel-Combination666 | 2 points | May 21 2022 08:11:08
写得挺好 很喜欢你文章里的这些细节 我觉得有点夜晚的潜水艇里面音乐家那章的感觉 op请再更点 爱看
[-] BreadfruitWinter2294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0:09:00
这是刻奇蛆,实力当然不一样
[-] Novel-Combination666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0:15:52
此话怎讲
[-] BreadfruitWinter2294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0:28:30
op是之前chonglangtv的著名炒作狗➕文学大手子啊,能力不凡
[-] Novel-Combination666 | 1 points | May 21 2022 11:01:41
原来恁的 水平难怪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