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oyananqixuan | 8 points | Apr 16 2022 16:53:16
篇三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
本人辞职了,还不知道接下来干嘛,也许去卖肥皂,我的父亲希望我可以去卖肥皂,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款硫磺肥皂,名叫“爱情码头”。他觉得这玩意儿有市场,希望我能帮他把那些肥皂卖出去。
他总是做这种事情,找到一个奇怪的东西,觉得这玩意儿有市场,投入感情和热忱,然后失败。
比如八年前,刚刚从电厂辞职的他问周围人借了二十万,又瞒着我们撸了十万贷款,去安徽黄山盘了一家茶餐厅,两个月就他妈倒闭了。
那是夏天,我们开了一整天的车——一辆他那因肺癌死去的好哥们,他这辈子唯一的好哥们留给他的破烂雪铁龙,那车开了得有十年了,它周身布满五颜六色的胶布,他妈的就像刚从战场回来似的。
一路上我爹非常兴奋,喋喋不休市场、前景、未来,“搞点酱牛肉卖”,他说,看得出来,他觉得自己就要发财了,而我只担心那车会不会抛锚。临行前,我爹特地买了双新皮鞋,五百块钱,犹犹豫豫。最后是我妈掏的钱。他不抽烟,但他还是买了几包中华带着,“撑场面用”。
到了黄山之后,他却把那辆破车停得很远,去茶餐厅最后那段路,我们是走过去的,原因不明。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门牌上是这么写的,其实就是个带马桶的卧室),他变得异常安静,只是在老板说“这里地段非常好”的时候点一点头,或者老板说“你来做这个肯定不亏”的时候腼腆地笑一笑。
店里人很多,非常热闹,“都是游客吧?”我爹问,老板说:“不不不,都是本地人,我们不受旅游业影响的。”他还热情地向我们推荐他的新品,水晶驴鞭,“如果你想继续做,我可以把渠道介绍给你。”
不清楚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但我爸好像真的很信任他。有那么一瞬,我在我爸的眼中看到了久违的欣喜,希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我只在21世纪初见过。大概是2002年,我爹每周都去市里租碟片,他的梦想是开一家音像店,当时,是个人都在开音像店。我爹带回家的第一张碟片是《侏罗纪公园》,他的工友们周末会来我家里看电影,他们通过电影了解这个世界。“纽约,人类的首都”,他们说过,“美国人没文化”,有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说。当然,他们谈论的最多的还是“不如我们搞个音像店吧”。
都过去了。反正就是那种眼神。2012年之后,在中国,你就见不到那种眼神了。
我再一次见识到那种眼神,是在一家破烂茶餐厅里,“我要睡在店里”,我爹坚定地说。他还要每天亲自去采购,他还想把生意做到隔壁职业技术学院的食堂里。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念叨找不到好的厨师,我问他什么是好厨师,他说“对美食有敬畏的人”。有一段时间他也一直埋怨前台不好好工作,“就知道和厨师谈恋爱。”我说上班不谈恋爱干嘛呢?他说我对人生没有敬畏。
一个月后,他告诉我们,他可能被骗了,一切都是假的,客流量都是托,之前的老板也跑路找不到了。“礼拜六晚上,一个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再后来,我就老是接到催收电话,他们自称金融从业者,他们开口都是“请问xx是你父亲吗?”我总是回答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其实我们有找到过茶餐厅的老板,想要个说法,他说自己的老婆得了癌症,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不是一件多么值得悲伤的事情,生活中更加让人痛苦的事情多了去了。况且,哪个正常人会跑那么远去盘一家茶餐厅呢?但是现在一有人跟我说想发财,或者我自己想发财,我就会想到茶餐厅。它时刻提醒着我,好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妈的茶餐厅。
不过我还是想开一家餐饮店,鸡排店、沙县小吃或者别的什么,低成本,快速,并且难吃。服务于南京安德门的打工老哥们,或者没什么钱的穷逼学生。
因为我们这种畜生没得选,除了餐饮创业还能干嘛呢?
我做餐饮策划的时候,我的客户总是突然消失,就像他 妈的有个黑洞,悄无声息地吸收餐饮人。其实这很好理解,我曾经问公司附近卖叉烧饭的老板,一年租金是多少,他说十八万。一份叉烧饭二十块,他要卖多少才能够租金水电费呢?没等我得到答案,他就跳楼了。
当然也有兴趣使然的餐饮人,我的客户,白龙根,是个有钱人,开了家高级西餐厅,问他为什么选择做餐饮,他说他喜欢在厨房自 慰,然后射在澳洲牛排上,射在他 妈的法式鹅肝上,射在你他 妈的俄罗斯鱼子酱里,然后看着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畜生吃下去,这让他开心。
白龙根他没 妈,他爹做小工的,在一次搬运钢材的日常作业中脑袋被钢板劈成了两半,可怜的老白,搬一次钢板才一百块钱。那年白龙根十六岁,连穿的内裤都是他 妈的垃圾堆里捡的。这件事被他写进了员工手册里,我问他穿别人的内裤什么感觉,他说很刺激,“总是无缘无故就硬起来。”
白龙根是如何发财的,已不可考,据说是被苏南日立电梯电梯总代姜近东操了屁眼,我见过一次姜近东,六十多岁的老逼了,我去的时候白龙根和那老逼在聊天,他们谈到一个工人在装电梯的时候踩空从二十八楼掉了下去,他们还他 妈的有照片,那是个二百斤的胖子,都他 妈裂开了,像他 妈的西瓜。
姜近东凝视照片许久,问:“他 妈的脑浆呢?”
白龙根说:“应该是被狗吃掉了。”
姜近东说:“不错,得这样,脑瓜子不想着好好工作,每天尽想这些逼事情。肯定是骗钱的,肯定,都这逼样,老婆孩子来哭他 妈呢,我跟你说我最有经验了,这些穷逼崽子都这样。”
白龙根没说什么,他只是说:“没爹的孩子很可怜的。”
姜近东看了他一眼,说:“说过多少遍了,我就是你爸。”
那之后过去了半年,姜近东死了,说是死于心肌梗塞,我们都猜测,他是死在床上的,他操不动白龙根了,就这么回事。
从此白龙根自由了,他整天呆在他的高级西餐厅里,不停地自慰,射精。他的餐厅在南京德基广场,哪一家我就不说了。
怎么讲,这个世界就是个他 妈的屠宰场,经历过这一切,没有人是正常的了,不管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
白龙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刘啊,不要想着开店了,有空买点彩票吧。”
其实我一直有在买彩票,这个习惯是和我父亲学的。
我的父亲,买了一辈子彩票,在一次醉酒后,他告诉我,人这一生就是什么好事都不会发生的。对此我深信不疑。然而清醒后,他又开始笃信个人行动的作用。比如一直买彩票,买一辈子彩票。当然是在努力工作之后。
辞职那天,我照例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张刮刮乐,没有中奖。老板娘说:“再接再厉哦!”说出来可能有点羞耻,我坚持买彩票和老板娘也有一定的关系,她实在是太温柔了,我想叫她一声妈妈,跪在地上叫。
高考之后就没人鼓励过我了,就没人笑着对我说出那些温暖的话语了。在中国,一个人,只在高考之前是有价值的。
老板娘说过她老公在华为上班,她儿子在清华读书。
我恨华为,因为我妈总说她同事儿子在华为上班,月入五万,我问他什么时候猝死,她说我心理不健康。我恨清华,我认识的清华出来的人全他 妈是傻逼。我恨他,我恨她,我恨他们,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买完彩票,我骑上我的电动车离开了公司。
在江州东路,我被交警拦了下来。他问我:“你的头盔呢?平时不上网吗?铺天盖地的宣传不知道吗?”我说我头太大了,没有买到合适的头盔。我没有撒谎,确实是这样的。交警让我站好,给我拍了照片,他说一次警告,二次罚站三十分钟,一号开始就要罚款了。
那是晚上十点,一群中年男人,在公路旁边,罚站。有个人问能不能让他走,他送货要迟到了,答案是不能。还有人问能不能抽烟,答案是不能,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我觉得这个场景很魔幻,让我想到一件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往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想到它了。
大概是2007年某个周末,我妈去学校接我,骑着她的金鸟摩托车,一种03年之后我就没在小镇见过的摩托车。
那车她骑了六七年,是我爸送她的生日礼物。出过两次车祸,其中一次是她骑着车想撞死我爸,没有成功,我看还是那车不行。它破破烂烂的,速度很慢,噪音很大,跟他 妈拖拉机似的,后面还拖着长长的尾气。所以,你能指望靠这东西搞暗杀吗?老远就他 妈发现了。所以,当我老远就听到凸凸凸凸凸凸凸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妈来接我了,所有人也都会说:“小刘你妈来接你了。”
操 你 妈,我又不是傻逼,我能不知道我妈来接我吗?你们这些坐汽车的傻逼,你们全家怎么不出车祸暴毙。
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我妈照例问了我一些学习上的事情,我记不住化学公式,被老师骂了,老师问:“你还想不想上高中啊!”
实不相瞒,我根本不知道有中考这玩意儿,我也不知道有一半人会没有高中上,我只觉得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很烦,为什么我们不能上课看点闲书,下课打打游戏呢?为什么呢?有意思吗?操 你 妈。
听完我的抱怨,我妈开始说些“不要让我丢脸”“你要争气”“别人都看不起我们家”这样的话,我很烦,全 他 妈 是傻逼,被傻逼看不起有什么问题吗?我他 妈就很烦。
我们行驶到冀江路的时候,就是他 妈的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被交警拦了下来。我认识为首的那逼,我一个同学的爸爸,那个同学很有钱,他帮我们班女生充值劲舞团,有好多女朋友,他还喜欢给老师塞购物卡,国旗下讲话总是他上场,跟他 妈畜生一样,我恨他,他就是个傻逼,关键他成绩还很好,操你 妈怎么会有这种人。
想到这些我就很难过,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的,你会突然难过起来,并且没有人能帮你,你不知道怎么办,你只能操自己。
那逼,就是我傻逼同学他爹,他拔掉了摩托车的钥匙,示意我们下车,他问:“这种车不能上路了!环保要求!你们不知道吗!铺天盖地的宣传你们没看到吗!”
现在想起来,那逼为什么不去做外交部发言人呢?那语气就像他的傻逼儿子问我:“你都没去过北京吗?!”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我太烦了,我就跑了。当时我最好的哥们,李俊,一个整天待在网吧玩魔兽世界的废物,在某节英语课上毫无征兆地就吼了一声,然后起身跑了出去,从那之后他就变成了失踪人口。
我理解他,真的,我理解他,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我是走路回家的,我也想过去别的地方,不过除了回家我还能去哪里呢?青春期最大的悲伤就是除了家你没别的地方去,听说今年有很多中学生自杀,2020年,操你 妈,我理解他们,我理解他们。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哭,她说:“我觉得别人都看不起我们家。”
又来了,操你 妈。
她说:“你不觉得大家都在欺负我吗?”
我说没有,没有,交警执法,规定嘛,这有什么。
当时我是真的这么想,我妈没有再说话,她擦了擦眼泪,去做晚饭了。
大白菜粉丝豆腐泡煮的汤,一根火腿肠,这些东西我吃了得有半年了,吃饭的时候她又问了我一些学习上的事情,我告诉她,我数学又不及格,看得出来她很失望的样子,她很失望,她用筷子扔我,拿碗砸我,直到桌子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她开始哭泣,我也哭了。她也只能这样了,我也只能这样了。
那是2007年,我妈和我爸离婚有一阵子了,她尝试过开始新的恋爱,我也见过那些男人,他们都没有稳定的工作,他们只会往床上一躺,说:“今天不想吃白菜豆腐泡了。”
平时我住在我爸那里,一间被建在公共厕所旁边的小屋子,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不过好在旁边是公共厕所,夏天我能在那里接一条水管洗澡。
每到周末,我妈就会骑着她破烂摩托车去学校接我,她觉得她有义务,督促我的学习,每周一次。
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是成年之后了,三年前吧,我拿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资,2700块钱。我告诉了我妈,她很开心,发了朋友圈,说儿子终于有用了。
我觉得她有病。
她说她在给人擦地板,一次一百块钱。我让她不要做了,她没有理我,自顾自说着,说有个姐妹一不小心把主家摆在桌子上的玉打碎了,赔了好几千,“我们一起赔的,这个礼拜白干啦!”“她老公生病,儿子在读书,老公人都要没了。”“她就哭啊,哭啊,我们说不要哭,我们帮你赔。”
我妈眉飞色舞的,在小镇,悲伤的事情总是以欢快的形式出现的,不管是贫穷,还是他 妈的死亡,原因不明。
小时候也见过我妈这样,她刺杀我爸失败的那个下午,那是一场失败的刺杀,她的摩托车报废了,她的左手被折断了,那个下午,她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
“我和老刘吵了好多年啦!”她说,“周围人没有一个知道的,没有一个,都以为我们感情很好!”
说这话时,我觉得她很骄傲。
有一天我把这些故事讲给白龙根听,那是一场方案会议,聊到一半有人开始说最近过得有多不好,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自己遇到的傻逼事情了。
我就说了这么一件事,“我妈有个姐妹,做家政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玉打碎了,她们一个礼拜白干了。”
我就说了这么一件事,白龙根没有说话,姜近东却说:“怎么?弄坏东西不要赔吗?”
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关系。
其实我还想到了我爸,交警把我放走后我去拿了个快递,是一部三星手机,S20,回家路上我很激动,拆完快递我却觉得索然无味。
妈的,毕业后搞点钱全他妈买手机了,全他妈买手机了,买了卖,卖了买,我想杀了我自己,我想杀了我自己。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2012年,高考结束,我爸问我想不想要手机,我说我想。然后我们就去了手机卖场,一路上他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其实可以在网上买的”,再比如“儿子真的长大了。”
整个高三我都住在我妈那里,我得有一年没见过我爸了,我们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电厂的工作他也辞了,我们找不到他。
再一次见到他是高考结束的下午,他开着他的破烂雪铁龙去接我,他问我想不想要手机,我说想。我们去了手机卖场,他说:“随便挑。”
我看了很久,实不相瞒,那是我第一次去那样的商场,我不知道怎么做是正确的,我也不知道手机的好坏,导购向我推荐了一款,三星9103。
我说行吧行吧,就这个吧,快结束吧,这一切,求求了。
我爸问能不能刷卡,他掏出了他的信用卡,刷了几次都显示失败。
导购问:“现金?”
我爸没有回答。
他不再说话,站在柜台前,一言不发,直到我转身离开,才垂着头,跟着我离开。
第二天,我们收到一堆账单还有催债通知。
我一年没见他了,他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妈帮他把债还了,然后他决定借钱去盘一家茶餐厅,“我觉得我就要发财了。”他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 ct_Gitcoin | 1 points | Apr 17 2022 10:06:15
浪人文学,好看!
[-] HommeCasanier | 1 points | Apr 17 2022 08:5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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