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_Earth_7545 | 1 points | Jan 07 2022 10:55:28
[原创小说]热爱皇帝,第一章皇帝究竟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们国家中妇孺皆知,倘若你问到一个在街边玩耍的顽童,他也会学着大人们的老成样子,好像专门掌管礼法的官员,满脸庄重严肃地背诵着皇帝的种种尊贵名号——其中参杂着各种形式华丽,早已在今天我们口语中死亡,近乎专门留存以赞颂皇帝功德的古语——当他一字不差地完全背诵了这长达数百字,佶屈聱牙的名号后,就好像一瞬之间恢复了儿童的心态,给人的感觉也不再是老成的儒学先生——他此刻大多会骄傲地圆睁那双只有儿童才拥有的清澈眼睛,抬头望向你这不谙世事的外国人的脸庞,等着你的夸赞。
必须要说,我们国民的精神世界之广度恰恰同我们辽阔无边的广大国土形成了迥异的对比——后者幅员辽阔,如果某人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脚步丈量我们国土的边际,那么即使给予他十个世纪的光阴,这份志向也是难以达成的:的确,我们国家的庞大是我们始终最引以为傲之事;可是倘若一位外国人在见识了我们的国家的宏大规模后,又对我们民族精神抱有什么期冀,那么他又不免会失望——我们的精神世界与世界观念很是简单,就如同我们的天文学家解释宇宙的方式那般简略:皇帝就是供我们仰望与敬仰的崇高天穹(按照我们哲学家的解释,他恰恰是天的使者与儿子,理所应当地掌控着这个世界中的生存规则与律法),而祖宗与宗祠的传承就是供我们寄身的坚实大地,我们则是在这两者之间生活的渺小过客,是依附于这两者而存在的无足轻重的小小附庸——“除此之外呢?”,总会有些不懂这二元世界妙处所在的外人这样不识趣地发问,他也不能指望这个问题能够得到解释,因为连我们自己也同样无法想象,将这两者抽离后我们的世界会剩下什么——也许我们将如同丧失了根基,只能在毫无目的的虚空之中徘徊与迷茫。
然而,在我们之间常常会出现几个异类,总以咄咄逼人的语气攻讦我们这早已继承千年并完全适应的生活方式——这种批判行径的代价往往是其本人与家族的生命,在我们的法律中有许多残酷的律法被保留(弃市,腰斩,凌迟,剥皮实草,夷灭九族如此等等),便是专门为这些胆敢侵犯皇帝与祖宗权威的无知者所准备的。年复一年,这些人威慑于刑律,也就完全噤声了,只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禁锢在逐渐衰老的头脑之中,最后再带到坟墓中去。
不过皇帝究竟在现实有着如何的面貌,这点对于我们仍然模糊不清;就如同代代祖宗之于我们就是祠堂正中摆放,上书正楷的木制牌位,而今上在帝国大多数臣民的心中形象无非是种种层出不穷的赞颂名号,而“这个人”具体拥有如何秉性,长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作息或是有多长的胡子,甚至是否实在地存在世上,这一切对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一个完全的谜——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浅薄孔见去猜测他的一切。
但是,我,却真切地在幼年曾有幸用自己的双眼见过皇帝——您别笑,我既非疯子也并非有幸身处帝国中心的权臣之子,我也只是身处帝国边疆省份的一介草民,然而半个甲子之前,皇帝巡游全国的宏大队伍曾经途径我的家乡,在皇帝乘的轿所途径的道路两旁,我的确真真切切地望到了皇帝的尊容。
虽说现今我已不惑之年,然而却记得很是清楚,一开始,皇帝将驾临的消息来的极其突兀,谁也不曾预料我们在远疆的平凡生活会迎接如此巨大的冲击——那是一个平常的,有着帝国北疆特有的料峭春寒的清晨,过往时刻太阳总是迟迟地爬上我们镇子所背倚,积着厚重冬雪的高高山脊,将白昼送入我们这平平无奇,群山环绕的村镇,此时我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然而京城来的特使却在那天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打乱了我们的节奏:当大家还在睡眼朦胧,紧紧挤在余温尚存的被窝时,更夫不同往日的响亮锣声被冬风送入我们的耳鼓——“发生什么了?火灾吗?”整整一家人都被惊醒了,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
我们都急忙套上厚重的棉袍,奔走出院子,只见在土径两旁也挤满了不明所以的邻居们,各家急忙向彼此提问,却又无法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只能呆呆地站立在道路两旁,不知所措——但此时从道路一边疾驰来两匹骏马,其上骑乘的是两名身着裘袍的青年,他们面色显得红润,全然不同于我们这些在北疆生活的脸颊皲裂发黄的家伙——此刻,那个打头的青年向空中挥了挥马鞭,几声刺耳的裂响聚拢了大家的目光,接着他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呼喊道:“有朝廷旨令,所有人(这里的语气很重很重)即刻到镇头校场去!”,随即两人调转马头,朝着镇西口校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算什么!”人人都这般不满地嘟哝着,但是却毫无办法——我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阵仗:在过去如果有什么要事,都会在正午让小吏在镇中向人群多读几遍布告便算了事,而要在天尚未亮的凌晨人人集中到校场听候旨令,这是绝对不曾在镇史上发生的——母亲们挟着半梦半醒中的儿女,男人们则搀扶着在寒风中颤巍的老人,共同浩浩荡荡地走向在镇西的小校场。
校场四周点起了用桐油引火的火把,赤红的火焰将中央映得透亮,人们一进到校场就望见点将台上站着三人:在两旁的就是刚刚骑骏马传达命令,腰间挂着长长朴刀的青年,站在中央的那个中年男人身着绣金线的官服,皮相衰老,右手抓着诏卷,左脚脚尖也在不耐烦地朝前伸着。而镇长与乡贤们还是一如既往身穿灰棕的羊皮衣,但今天却围绕在点将台下,同时脸上显现出极其恭敬顺从的态度。此时随着乡民们的鱼贯而入,那名大官不时偏侧过头,向着镇长他们说着什么,而后者也急切殷勤地回应着。
很快,整条队列的末尾也到达了,那此刻看来早已没了耐心的官员转向乡贤们,大声问道:“这下总都到齐了吧?”,乡贤们忙不迭地连连点头。于是大官此时迫不及待地展开用锦织的诏卷,清了清嗓子,高声大嗓地朗读起来——可是其中用词语句与引经据典的古雅,在我们这些乡巴佬听来无疑同于天书,更别提来自京城字正腔圆的官话同我们方言土语之间大相径庭的语音差异,现在我们也只能圆睁眼睛,迷惑地盯着那中年人随诵读而动的杂色胡须。
言毕,这位官员将视线从诏书上移开,瞟了一眼将校场挤得满满当当的我们——他似乎对我们的迷惑早已见惯,此时在前排的我听到他似抱怨地嘟哝了一句:“化外之地,化外之地!“——他将诏卷细细卷起,放进腰间挂着的绣龙画凤的金囊里,紧接着就轻咳一声:“诸位臣民都知道明年是太祖高皇帝应天命立本朝整三百年吧,同样,也是今上继承大统整三十年(他说这话时紧紧抱拳,朝京城的方向深深地举了个躬),陛下决定将效仿先秦一统中华的贤君巡游疆土,在明年开春之时,遍游我国边疆,显本朝日盛,慑西方蛮夷——届时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大概会经临此镇,做臣民的应敬明礼法,不得到时行无礼愚昧逾越之事,使如此盛事蒙羞!——此事万万关乎皇统尊严!诸位懂吗?”但是他并没有等待我们回应的意思,则是边抚着自己那杂色的山羊胡,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然而,朝廷明白,偏远边疆并不如关中人民那般懂得礼法,大约新年后会派掌礼法的官员为诸位做老师,教授大家朝廷的礼仪,到时每人应悉心学习——就这样。”在我们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时,他挥了挥手,表示着这次宣旨的结束,就急忙走下了点将台,那两名青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如梦初醒的人们自发地在人群中为他们让出一条通向辕门的路,在那里他们解下系住马匹的草绳,随后借镫上马,轻轻一挥鞭子,那骏马就三骑绝尘而去了——我们猜测他们还有着千千万万如我们这般的村镇,需要去一一传达这非同寻常的消息。
人群紧接着陷入阵阵喧哗——实际上我们对帝国与皇帝的忠诚不输帝国其他地区的人民,但是皇帝即将驾临我们这样偏远行省中一小镇的消息却也是非同凡响,即使我们之中最有想象力的人也绝对想不到有这样一天。身处在这一行省中的我们总是在心底有着这样一份自卑:身处边远地区,我们总会在文化或民族层面被视作帝国中的异类(但其实我们的信仰与民族成分都同帝国的主体人民近乎没有区别,只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被纳入帝国疆域的时间相对较迟)——然而皇帝的来访是否象征着帝国对我们的认可与承认?——此刻我们陷入了一种既欣喜若狂却又不安的矛盾情感:后者是因为我们不知如何才能完美尽到自身的礼数,而前者是由于自觉被帝国大家庭所接纳后带来的强烈喜悦——我们望着校场周围火把在冬风中灼灼燃烧的烈火与赤红火光,感到心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神圣,庄重,迥异的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