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_Paleontologist19 | 1 points | Nov 08 2021 07:34:22

[原创连载小说]母国,第一章,终局

上午十点我醒来的时候,晚秋时分的阳光斜斜地射入房间照在我的脸上,当我的意识从睡梦的朦胧中苏醒,我透过自己尚未睁开的眼睑望见了血液,血管与组织在光线的映射下显出的模糊的红——我感到厌烦,对现实不由深感抗拒,我猜想每个呱呱落地,尚未学会张开双眼,光溜溜来到世界上的新生儿都曾在无菌室的无影灯下见过这般场景——我想起昨晚熬夜重读的《铁皮鼓》,想到小奥斯卡对自己出生时恰好看到飞蛾在灯下扑翅的所思,就不禁生出一个荒悖的念头:倘若此时可以重新作为一个胎中婴儿去生存该是件如何的妙事,如此抛弃自我与身份,还有强加的种种烦恼,回归到如约拿身处的鲸腹般的子宫中,享受无尽的混沌与昏暗,不需承担什么所谓为人之责任,这样是否才是真正的幸福?怀着这般念头,我把被子向头上抻了抻,希望自己的睡眠能够平稳地继续下去。

可是放在枕边的手机则是不择时机地响了(除了最最重要的消息,否则我是绝不会设置声音提醒的),我不快地向床头摸索着手机,接着又拿到自己的眼前——好吧,的确是时候该起床了,等了迟迟两年的结果如今来到了:微信上,留学中介传达了好消息:“恭喜!景利(경리),你的日本签证早上发来了,今天方便来一趟拿护照么?”紧接着在底下,父母也在不断附和着恭喜的话语(实际上他们始终不愿理解我为何执迷于日本:“你怎么偏不愿意去韩国?干什么绕个大圈去学日语?再说,为什么要我们花钱送你去?”,如此的谈话风格始终贯彻了我高中毕业后两年的时光,直到我最终收到N1证书后爸妈才略微收敛)。我坐在床沿边,顺手抓了抓脊背上的痒处,便赶忙去梳洗了。

爸妈此时早已出发工作了。自从一月前语言班完全结课后,我就这样始终维持着无事可做的状态:迟迟地起床,在家百无聊赖地看看书,做做题,再在中午自己决定出门吃点什么——不过也没有太多选择,延吉只是一个庸常乏味的边境城市,除了韩餐,连锁快餐与东北菜也不剩什么选项了——但今天就大不一样了,我在刷牙洗漱的时候,竟体会到了一种久违且难形容的爽快:很难想象一个苦等已久的消息终于到达时的自身所感,一切此前的种种无聊甚至也被赋予了某种价值,我在不经意间望见了镜中自己此刻的表情:那是何其欣快轻松的笑啊。

我套上那件紫色的冲锋衣,快步走下楼梯,希望此时能够时运顺遂地赶上那辆公交车,到城市中心的那所大厦取到我的护照。在秋日清爽天空下奔跑让人心情畅快,可久久没有运动的我却愈发感到吃力,最终只能一步步气喘吁吁,慢悠悠地走着,最终也只能望着那辆有着红色文宣贴画的公交车从我眼前驶过,而我却毫无办法——不过这份懊恼紧接着就被下一辆公交的到来所冲淡了,我兴冲冲地上了那辆被贴上国旗,长城,天安门与花坛等景色贴画的公交——两周后就是国庆节——投下一枚硬币便走进空旷的车厢。

小城的早高峰已过,交通也变得通畅起来——这趟线路是我高中上学时每天所必坐的,那时每天清晨,尤其冬季时,往往天尚未亮时就必须爬上拥挤如罐头般的公交,同那些白领或工人们一并在如虫蠕动时般缓慢的车流中不断受罪;倘若你站在公交车的后排就可以看到身着单调色彩校服的学生与着工装的成年人构成的人海奇观——然而这一切于我已经是一件遥远的往事了:人总是遗忘的那样迅速,而世界也总变化得飞快,当汽车开过曾经的学校站点时,便可以看到曾经挂着中朝双语牌匾的矮墙上已然换挂了某新设小学的名号,唯有眼尖敏锐的人可以通过挂过牌匾的地方同墙其他部位色调不一来推断这里发生的转变,但其他人也许会认为这从始至终都是一座小学,而非对曾在此处度过三年青春时光的某些人意义重大的处所——在公交等待红灯时,我听到从铁栅栏后传来的爱国演讲与小学生们稚气未脱奶声奶气的回应:“...大家说对不对!?”“对!”——英男(영남)现在如何了?我唐突地闪出这个念头,那个曾在高中和我形影不离的人现今又是什么模样了?她也同一切作了和解了吗?也同样默契地像成年人融入了社会的大合唱了么?她倘若知道我将动身去往日本,她会不会也会一如高中时那般取笑呢?同她再次见面前,这是注定无解的问题。

无论我们如何思虑,承载我们的汽车或时间总在前行,报站声也如期地响起,冰冷且机械的播报音在了无感情地用汉语与朝鲜语读着站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在后排挥手示意下车的我,便默契地为我这寥寥几名乘客之一打开了汽车车门,随即我便轻快地跳下了汽车。

延吉的中心相当不起眼,同东北其他小城几乎毫无殊异,新建起的,有着庸俗玻璃幕墙的大厦与办公楼群林立在市中心,他们美名其曰什么商贸中心或CBD。此刻在工作日的午间休息前,大街有些萧条空荡,某些商店的塑料招牌已经风化褪色,紧闭的卷帘门上歪斜地用红油漆写着大大的“招租 임대”与一串电话号码;唯有不需(或已不能)工作的老年人提着袋子缓步走在街边,似乎也在视觉层面体现着这座城市的内在风格;学生年龄的我站在大街中,显得不甚相称——街对面的交通灯现在由红转绿,我迈开步子向对面那座大楼走去。

我犹然记得卡夫卡的某篇短篇这样写过某位商人在电梯上升时的思绪:“我咬牙切齿地说着,楼梯栏杆贴着毛玻璃直往下滑,仿佛倾泻的水。”,年少时分的我不曾理解,于今咂摸起也仍然让人费解。此刻我遥望着这座自己在此生活了整20年的城市的天际线,却感到一阵迥异的陌生:幼年和父亲攀登帽儿山,自山巅用望远镜俯瞰这座城市时体会到的则是熟悉与温馨——“哦,那里是延边大学,这里是人民公园,那儿就是我的小学啦!”——此时我心中生出了厌恶与怜悯:在这新生的,拔地而起的,由水泥,玻璃,钢筋构成的钢铁森林中,个性似乎完全缺席了,代之的是对沿海大都市所谓“现代生活”的亦步亦趋,邯郸学步的仿冒;我望向脚下拙劣摹仿西式巴洛克风格的洗浴城,又瞧见对面购物中心墙面极庸俗的整墙文宣广告,就不禁生出一种想要闭上双眼的冲动。

电梯“叮”地一声停住了,留学中介的门面恰恰就对着电梯,玻璃大门左右悬挂着各国的旗帜来营造国际化的印象:点缀着白色星星的花旗,日丸旗,太极旗,有红白条纹的枫叶旗等等;在右墙贴挂着身着学士服手握文凭,面含模特般微笑的女孩的海报:“选择XXX,走向成功之路”云云。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前台前摆着几张圆桌,需要洽谈业务的家长和学生就同“老师”(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某行业的服务者称呼以老师的名号?)围坐在桌边商讨。此刻我四处张望着那位张姓老师的位置,紧接着就望见了在角落附近的桌子旁落座的她,正在与一对父子商谈——那对父子特征显著,都继承了一副显眼的松垮狗脸(只是父亲的脸显得更松垮,衰老,疲惫),体态臃肿,一俟开口说话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让人产生舞台上浪漫主义喜剧中滑稽丑角般的印象——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旁边的一张桌边坐下,只待有空闲再上前去向她搭话。

“XXX爸爸,我现在明白了您家孩子的情况了,可能确实在学习能力是短板,但是如果目的是为了尽快拿到加拿大身份,其实我推荐您可以瞧瞧这个项目,国庆还有特惠——”她说着就从桌前的宣传册子中抽出一份翻开,白底的封皮上印着大大的红色枫叶:“您和孩子可以看看,这个也不要求雅思分数,五分,也就只需要五分了。“那位中年的父亲用一只胖手接过册子翻阅着,他的儿子也稍稍挪动肥硕的身躯,透过圆片眼镜看过来。

“老师,张老师”,我瞅准时机走上前,她则转过头,表情有一刻显露了被打扰的不快,可看到是我就又转变了表情,显出了服务业者惯常的微笑(这种突来的掩饰和转变总是让我不适)——“景利,你来了?”她站起身,又向那对父子稍稍说明了一下原因就转身走向前台,又从底柜掏出一个薄薄的,其上用油性笔大大地写着我的姓名的信封:“护照和其他文件都在里面了,恭喜恭喜!”她伸出手,等待着我伸手与她相握,而我则是稍稍地怔了怔——长达两年的期待就在如今一朝轻松地接过一份信封就得以满足了吗?——不过我还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连忙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爪以示我心中那份实际相当稀薄的喜悦——其时感到她的手心有种诡异的潮湿。

我一边走向电梯时,一边慢慢拆开那信封——信封的下方印着日本驻沈阳大使馆的落款与地址等——接着又从中掏出那硬皮呈猪血色的护照,里面近乎于空,除了在三年前留下的韩国签证,就只剩这次新办的日本签证,于是只是一翻就轻易地找到了那页。

当电梯又是一声叮响,此刻我已经到达了底楼,我连忙将护照合上,快步从电梯门前的人群中挤出去——但我现在心中却不知为何满怀不安,在电梯中,我仔细端详在签证上自己那张黑白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瞧瞧代表政府的桐纹印章:顷刻内心却生出了一种迥异的落差,一种目的达成后徒留的空虚和逐渐消逝的喜悦所混合成的微微酸苦——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而不自知之处:我期待的绝非单单是签证,而是希望被赋予截然不同,改头换面的新生活,那样涤荡了腐朽与虚伪后的生活——我也实在贪心与幼稚,期许的也太多了——我惶惑地看向映在电梯玻璃墙面上的自己的倒影。

走在大街上,我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午休了的白领们也三五成群地寻找着合口的餐厅。我随便选择了街旁某家人头攒动的普通韩餐店,其中挤满了饥饿的出租车司机与卡车司机,都在捧着碗盘向口中塞着吃食,一边还要紧张地望望手表上的时间,一待碗盘一空,便连忙戴上帽子披上大衣跑出大门——仿佛吃这一人类最基本的行为也变作了某项紧急的任务。我向老板娘——一个留着满头烫卷的鬈发,说浓重咸镜腔方言的中年女人——招呼着,要了一份冷面和泡菜饼后就坐到了与几个中年男人同桌的位置上。无论如何,每每看到他们如此风卷残云飞快解决一份餐饭都是一种奇景,甚至此刻我空虚的腹中也同时活跃了起来。

餐点在年轻服务员手捧的铜质托盘上被送来了,泡菜饼隐隐冒着热气,冷面上却没有梨片——小店为了省事与节约成本如此做,而那些体力劳动者注重的是分量——不过我也绝不会在乎这些小事,只是抓起铁筷轻轻把尚在发烫的大张泡菜饼分割成小块,又慢慢地把荞麦面与顶上的小料摇匀,稍稍搛起些许,正要下嘴时,我感到自己裤袋中的手机震了震——我怀疑是妈妈或是谁发来了什么消息,连忙搁下手中的碗筷转而去拿手机。

“国庆节假期我们班级校友准备组织聚餐,你会来吗?”是我们的前班长发来了消息,我不禁苦笑,她怎么偏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发来消息?有些事情我不愿此刻想起。

“英男这次也会来,顺带提一句。”前班长过了数秒又如此补充了一句,让本想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我改变了主意,思来想去我发问道:“几号几点开始?哪里?”随后又将手机息屏,正面朝上地搁在表面肮脏油亮的桌上等待着他的回复,然后重又拿起了碗筷。

[-] Ill_Paleontologist19 | 12 points | Nov 08 2021 07:36:58

希望大家可以多提提意见吧,这是我第一次下笔写涉及现代生活的中篇小说,感觉还是受了金英夏和李文烈的影响

[-] sorkomotru | 11 points | Nov 08 2021 07:39:03

Ill皇恁终于回来了😭

[-] sorkomotru | 4 points | Nov 08 2021 08:00:43

我感觉很多地方描写还是太细致了,由于支文课入脑我一直觉得文章的每个部分都要有它的作用,分出一个轻重可能会比较好

[-] Large_Road_953 | 7 points | Nov 08 2021 08:21:18

你这个标题取个“终局”,取这么沉重的标题干什么呢,平平淡淡的,点进来之前还以为献了多少人呢

[-] Ill_Paleontologist19 | 4 points | Nov 08 2021 08:34:25

我是借用了贝克特某部作品的章节命名方式

[-] Large_Road_953 | 2 points | Nov 08 2021 09:00:26

意思马上开献是吧?多杀!

[-] Ill_Paleontologist19 | 1 points | Nov 08 2021 09:01:24

差不多得了

[-] forever-cqqc | 5 points | Nov 08 2021 10:21:04

文青囈語感太重了🥰

[-] FayeValente | 2 points | Nov 08 2021 08:06:23

什么11月新番

[-] WatercressTrue5385 | 2 points | Nov 08 2021 08:37:41

真不错,本文盲只能说声好

[-] hsivtkl | 2 points | Nov 08 2021 11:05:14

还想看今天和姐姐性交了

[-] limpkin019 | 2 points | Nov 08 2021 11:11:42

你好,考虑过给最小说投稿吗

[-] appledogsssss | 2 points | Nov 08 2021 13:26:50

冲浪tv第一届作协会长你来当

[-] No_Kaleidoscope3768 | 2 points | Nov 08 2021 20:44:44

多写点,给你medals

[-] Ill_Paleontologist19 | 1 points | Nov 08 2021 21:04:58

感激不尽了

[-] Plus-Can5629 | 1 points | Nov 08 2021 11:07:46

感觉某些地方太重太细了

[-] freedom_truth_q | 1 points | Nov 08 2021 14:16:34

很吸引人,不知道怎么提意见,无端联想读纸质版也许有更深刻的感觉

[-] mg151-57 | 1 points | Nov 08 2021 18:51:00

能移民加拿大,为什么要去日本

[-] thierryhung | 1 points | Nov 08 2021 20:13:11

有一點太平淡了似流水賬,加油!鼓勵你繼續創作!

[-] partymember-8964 | 1 points | Nov 09 2021 03:44:15

严肃文学从古至今就比不过通俗文学和副文学啊,很正常的事,当年《静静的顿河》就是没人喜欢看,而索洛古勃伯爵的《四轮马车》大家都喜欢看,别人喜不喜欢看说明不了什么的。

[-] Ill_Paleontologist19 | 1 points | Nov 09 2021 03:49:11

那能不能中肯评价下我写的如何?

[-] partymember-8964 | 1 points | Nov 09 2021 05:03:09

你这个是连载小说,所以情节和结构的安排和设计暂且不好说,就这几段来看,详略得当设计得还是挺好的。不过提几个细节问题:

第一:人物动作描写有些比较啰嗦,因为动作描写始终是要指向作品所要传达的主题的,你的一些动作描写,比如"随即跳下了公交车"那一句,就显得多余了。

第二:一些理念的传达过于生硬,一般优秀的文学作品,几乎都是通过形象的组合关系来表达思想感情的,比如你在写主人公在电梯上的所见所感的时候,就没有运用形象的组合关系来表达。你可以这么写:"绿色的公交车上印着的鲜红色的中国国旗,在天安门神气的飞檐上飘着;一副象征着工人农民的镰刀锤子同那面血红色的红旗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