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zh123123321 | 1 points | Apr 22 2021 06:04:06

黄金国·纪念五四

秦淮河边素来是很风雅的地方,无数名士贤人——到了民国,他们改称为先生、教授一干人等,是时常在这里播撒他们的文明和礼貌的。

秋日里,天一片灰,似乎有几片云,河边一排房子,其中一栋里,窗很窄,门陷进地里好几公分,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黑洞洞的,一个绅士在河边跟船夫搭话:“您劳驾,请问德先生来了吗?我还等着他一起去看赛马。”

“来了,早一个时辰就送他到了。”

“我却是没有看见。”

“那是怎么回事呢?”船夫挠挠头,很奇怪的喃喃自语。

“许是换了衣装,我没有认出来,我再去临河街上找找他去。”绅士谢了船夫,匆匆离去,临走前往那黑洞洞的低矮房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这房子原本是关着门的,但被风吹开了。一个少女躺在简陋老旧爬满跳蚤虱子的床上,她面色苍白,神情恬静,还没有睡醒,她是个见不得人的妓女,快满13岁了,名叫山茶,正在养她的霉疮。

这病大约是两个月前得的,不知是哪一个客人传染给她的,她从来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得了病,是姚家巷的巡警李大过来收钱时见她身上起了疮,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你这可是很麻烦的,你看看,这是梅毒。”

“啊?”山茶听了几乎跳起来,她从小姐妹那里听说过这病,梅毒是得了以后治不好的绝症,要死人的。

李大走过来掀起她淡雅而很能证明国粹的旗袍,露出白嫩嫩、细瘦的大腿和臀部来,上面长了许多紫红色的疙瘩,他‘啧’了一声说:“看,看看,这,你没有知觉么?”

山茶有了哭腔,说:“我没感觉……”

“你这小冒失鬼。”李大在床头边摆着的木盆子里洗了手,然后突然察觉过来,这水也一定是很脏的,他快步跑了出去,在河边捧起河水,不住的清洗着,过了一会才回他的巡捕房去了。

山茶坐在床上,捂着脸,过了一会又感觉很害臊,同时不由自主的回忆这两个多月来她还有依稀印象的客人,想要找到元凶。

她首先想起来的,是一个教授模样的人。

那是一个下午,天还热着,她坐在桌子前嗑瓜子,百无聊赖,等着客人,一个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男人低头钻进了门,山茶便迎了上去,事毕以后,这男子跟她抱怨起同僚们来。

“啊呀呀,现在叛匪在跟政府打仗,发不出教师的工资,我的这一班同事哟,平时饱读诗书,满嘴的国家大义,结果现在跑去跟政府闹,游行,要发工资,不懂得共克时艰……”

山茶嘴里还含着瓜子,托着脸颊,熟练的露出一贯的微笑。

“我常说北伐以后,万象更新,政府什么都做得很好,但只有一条做坏了,那就是学部的教育,哦哟,现在改成教育部了,北洋时候,全国哪有这么多大学生?那时候上的起学的,都是家境很殷实的,真正书香门第,现在可好了,什么阿猫阿狗读了几年书就能考大学,不读书也不要紧,夜校、职校,农校,随便可以上,这些人读了书以后,他们的志趣是很低级的呀。”

山茶拢了拢细发,眯起眼睛讨好客人,像一只求抚摸的狸猫,客人就伸手去摩她的头顶。

“这样的人读了书出来,他们胡乱发他们的议论,把中国几千年来的士大夫文脉都给玷污了,这一班连衣服都穿不好的大学生,成日里汲汲营营,把钱看成头等大事,真是像庄子说的那样,鱼和熊掌都想吃了,照我说,穷人是不必读书的,你读出来也没有用,穷人的志趣低级短浅,不高级,你懂的吧?”

山茶点点头,给客人倒了一杯茶。

“不是看不起穷人,国父讲的三民主义,我是日日拜读的,只是你看,你可听说过前清八旗子弟当了官员后,有这么多贪官污吏的么?现在穷人读了书,他们只知道钱,当了官同样是要钱,就产生了许多贪污腐败。”

“再说我的穷同事们,教书育人的好不好?却带头不懂事,去找政府闹!我怎么就不去闹呢?少发两个月工资能死的,我已经顿顿不吃肉了,又能怎样呢?”

“他们闹也是浑浑噩噩、无头苍蝇一样,到了行政院,不去教育部闹,反而抓到一干内政、农矿、工商部下了班的老头子问罪,扰烦他们……”

“我父亲已经和其他十四个部长一同开了小会,一同上书给孙科先生,一定要措施严厉的去镇压这一帮人,这些人太多了,胡乱地大学生、新式的文盲太多了!思想的境界不高,还大发议论,把一切罗曼蒂克都给破坏掉了。”

客人发了牢骚,留下一张崭新的美钞离去了。

山茶第二个想起的是一个戴着礼帽、企业家模样的人。

他是从汽车上下来,和司机嘟囔了几句后,钻进了小屋子来,身材并不像丰子恺漫画里那样大腹便便,反而很瘦。

他事毕了以后,也诉起苦来,一是国民政府的税重,二是美国货的竞争,三是国人还抵制着日货。

“中国人有劣根性,我不是说大话,啊呀,看见白人国家的货就竖大拇指,看到我们亚洲人做的货,就撇嘴,这是盲目的崇尚洋人,看不起自己,你说这广大中国,四亿人,有几个配看不起日本人的货的?日本可是有很多大学的,他们是先进的国家,国民的素质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你中国人,我是在哪里都看过的,素质不敢恭维。”

“上海的公园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实在是人家有苦衷,可是中国人蛮不讲理,一定要闹,租界给他们造了个专门服务华人的公园,可后来怎么样了呢?随地是垃圾和痰,雕像被拆了,垃圾箱被偷走,什么东西都洗劫一空。”

山茶温顺的、熟练的发出她那很整齐的笑容。

“我是很爱国的,张骞先生说唯有实业能够救国,一切主义都是空谈,我是很响应号召的,美国货、欧洲货贵,我要做机床,就去进口日本人的货,可国人就是不肯放下仇恨,就是要恨日本人,看到日本货就摇头,说不要,别人的天皇已经道歉了呀,你还要他们怎样,全部自杀吗?那你不是反人类么?”

“这一干工人不肯加班,我十五岁出来混社会的时候,上海在打仗,那时候陈其美造反——不,参加革命,被上海市政府抓起来了,到处都乱哄哄的,我连工作都找不到,睡在大街上,印度人又要赶我走,我只能去三不管睡觉,一觉醒来,鞋子被人偷走掉了,那时候谁要是给我一个工作,让我加班,简直是佛祖给我的福报了,现在的工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一是近处没有打仗,二是工作不愁,只要你不病倒,你能干一天,我留你一天,再也没有比这个好的生活了。”

“可他们不接受呀,要八小时工作制,还要双休,干脆给你们放一辈子假好了嘛!我气急了,跟他们说,你们一班懒虫,平日里哭穷,又不肯加班,难道要企业给你发钱?我把企业给你们好了,你们以为当企业主是好玩的么?可比你们累多了,我一天要工作20个小时!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就是二十多岁在上海日本人纱厂当工人的时候,现在有了钱,我说钱这个东西是罪孽,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钱。”

“中国到了这个地步,全是由于工人懒惰,我们的政治家都是很好的,全是这群懒虫,底层,不好好干,还怪罪上头。”

企业家说完,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日钞,嘟囔道:“再给你一个毛票,我心很善的。”

他走了。

山茶第三个想起的,是一个小职员模样的人。

他是喝醉了来的,事毕以后,哭诉起来。

“我的孩子,才七岁呀,在洋校被她的外国同学打了……我到报社去,说中国人的孩子被洋人打了,你们管不管?记者们却轰我出来,这一班同胞真是毫无民族大义。”

“怎么不报官呢?”山茶问。

“报官是不行的,”职员擦擦眼泪,“面子撕破了,我的孩子便上不了洋校了。”

“上中国学校也是可以的呀。”

“不行不行,”职员摇摇头,掏出几张金圆券来,“你是不懂的。”

他走了。

还有几个客人,一个穿着短衣的壮汉,诉苦说他的女儿不肯嫁给有钱人,他只好把女儿打断了一条腿,而女儿从此就恨了他,壮汉悲苦的说:“世上父亲的爱,为儿女计深远,我的女儿何时能够明白呀,我就盼着她怀孕,生了孩子,等她为人父母了,就什么都懂了。”

一个工人,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身上臭哄哄的,诉苦说他在天津的工厂里做工,做工做的人都麻木了,一天要做十八个小时,睡不饱,没有休息的时候,他前几日在路上捡了十几个大洋,就做了路费,要来南京行政院陈情,告这些资本家的状,政府得知了社会上的内情后,一定会严罚资本家的。

一个学者,说是入了美籍,阔别故乡已久,回来看看,却发现中国已经很缺乏美了。“小脚呢?旗袍呢?幸而你还穿着……辫子呢?中国人怎么不知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你们可知道竹震旦先生说中国才是理想国么?你们追求洋人的民主自由,穿西装打领带,跪拜礼也废除了,那我回国来看什么呢?”

一个自称是行政院大员的人,说自己认识许多体面的企业主,他们都是很知书达理的,儿女在什么尼亚、什么斯特上的学,“他们这样的素质,我是很崇敬的,前日里一个武汉汉冶萍的经理来和我吃饭,他送我一句座右铭——‘忠恕仁义’,啊呀……真是国粹熏陶出来的很好的人物。”

还有……

外面似乎有枪炮声,俄顷是蒋公的宣讲,说“汝等是要后悔的”云云,之后是卡车、行伍的声音,一片混乱,不知多少天过去了,山茶睡着,好梦、坏梦接踵而至,突然一发炮弹打到河里,碰的一声炸起冲天水浪,满街都淹了,大家喊叫起来,冲击波把玻璃都震碎了,山茶猛的惊醒。

“他妈的,怎么还在打炮?”外面一个破锣嗓子怒骂。

随后一个男人进来了,这人如同浴血的阿罗汉,披头散发,背着一把大刀,他把刀放在墙角,坐在桌子旁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就着茶壶饮起来。

喝光了茶壶里的水,他长出一口气,道了一声爽,这声‘爽’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嘶’的倒吸一口冷气,剧烈咳嗽起来,吐了血,和着痰一起呸到地上。他抬起头,便注意到床上有人,同时注意到了是个少女,还注意到了少女的腿上生着许多紫红色疙瘩。

“你活不久了,”男人说道,语气似乎很喜悦,“我也活不久了,你看我,孑然一身了,肺让还乡团打烂了,难受的厉害,呼吸都困难,我的妻子和儿子死在山东了,还有一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死在真定了。”

山茶怯生生的问:“你怎么笑着说这话呢?”

男人大笑起来,好像无法抑制,好像有人在瘙他的痒,他痛快的说起来,一边说一边咳血,喘息:“哈哈,我的主啊,我怎么能不笑呢,我们的黄金世界已经到来。”

“我们这一代人受了所有的罪,简直快要超过我们能忍受的阈值,可这是值得的,未来将是属于我们工人阶级和穷苦人的,我们给了后人一个黄金的世界,再也不会有谁压迫谁,有谁剥削谁。”

“巡捕还要收我的钱……你能帮我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么?我很痛。”

“巡捕?早就逃走了,你歇着吧。”

“他们会回来的。”山茶说。

男人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给出了回答:“不会的小女孩,我们已经把最困难的事情做完了,将来他们即使回来,不会有枪,不会有炮,不会有轰炸机,没有刺刀,没有军队,你们守得住的。”

“我不是合格的革命者,我们都不是,为了你们,我们把托洛茨基打倒了,我们给后人创造了一切平和美好,给你们卸了责任和罪孽,我们民族受的苦难要终结了。”

“旧世界要结束了,我可不懂什么主义的细节,我已经献出了我的全部,若上帝不允许穷人伸张正义,勒死折磨他们的奴隶主,那我也要试着朝他放一枪,我擦的铮亮的汉阳造就是干这个的,我要死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我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以我受苦了的脑子可想象不到那样的美妙生活,可我打赌工人有八小时工作制,不会被强迫着加班,不会被形容成愚昧、目光短浅的蠢货,不会有什么阶级隔离的学校或者住所,这秦淮河边、上海滩上有任何人的一席之地……”

“伟大的中华民国,无数学富五车的绅士,身经百战的将军伟丈夫,数千家工厂,无数士兵,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我在它面前真渺小,它伟大到这个地步就只能是正义的了,而我是群氓。”

“然而我唾弃它,它制造的法律唯一一种公义,就表现在同样禁止富人和穷人乞讨,如果它不庇护受苦受辱的人,我就用我下流的群氓的颚去蛀空它。”

“哦哟,我疼死了,”男人索性躺在地上,不住咳血,目光也涣散了,“未来的黄金般的世界……我付出了这么多血……我的战友,从辛亥革命,到二次革命,北伐战争,中原大战,抗日战争,反蒋……我的战友都死光了,像路边的死蚂蚁一样,可我们在铸造极其美好的未来,我们没有白死……这几百万人的革命洪流,世界已经天翻地覆,黄金世界……新的人类,我真想看看它。”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捂住脸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