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mBag52 | 1 points | Dec 13 2020 17:20:19
什麼優質特務節選自谷正文口述回憶錄《白色恐怖秘密檔案》(許俊榮、黃志明、公小穎整理) 竹子坑武裝基地案 「中國有共產黨,都是日本惹的禍!」正是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彈。當然,它並不十分客觀,也不絕對正確,所以我講這話時,多半帶著開玩笑的意 味,不過,這句話卻是我長期參與肅諜工作後的深刻體會。光就名稱上來講,日本便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爲「共產黨」這個名辭即是日本人叫起來的。此外,後來成 爲共產主義宣揚者的多數高級知識分子,也多係自日留學歸來,魯迅便是一例,郭沫若更是個中翹楚,他不但早在民國十六年便加入共產黨,還親自參與所謂的南昌 革命,後來更當上了中共第二、三、五屆的政協副主席。臺共方面,更與日本脫不了關係。 這樣說並不能代表日本資助共產黨成長,在客觀事實上,日方於當時亦視共產主義爲洪水猛獸,但也正因此提供了日據時代的臺共人員一個實習的機會,所以蔡孝 乾、張志忠等人在潛回臺灣之後,對中共中央的祕密工作指示,才可以得心應手地徹底執行。而此二人返臺後所吸收的黨員,更與日據時代有著密不可分的因緣。 蔡孝乾方面,主要吸納了多數老臺共,再次則爲富商、地主。按理講,這些富商、地主並非「品質優良」的共產黨員,他們本身對共產主義的認同亦有待商榷。不 過,這些人普遍目睹了日軍統治臺灣時,那些趁機配合的「先知者」是如何藉之成爲富商地主、權傾一時的要人,因此,他們便急著要下定決心,在中共解放臺灣之 前,搶先一步搭上這班飛黃騰達的特快車。 至於張志忠所吸收的人選,就鎮定在臺籍退伍老兵上。這一批被迫向日本効忠的戰士,就如同越戰歸來的美國大兵一般,生活適應上普遍有問題;此外,也一樣偷偷 帶了不少配備精良的日軍裝備做爲紀念,這些裝備包括了機槍、長槍、子彈、手榴彈等等,這些特點,讓張志忠成立武裝组織的夢想迅速成真。計畫原來很順利,可 惜中共中央解放臺灣並不如預期迅速,加上島内组織迭遭破壞,部分漏網之魚,一時之間又難能覓得棲身處所,於是武裝基地便成了「難民」收容所。事態至此,武 裝基地也只得來個順手接招,「順便」把這些難民好好訓練一番。這一個應變方法不能說不好,只是經費上便要大費周章一番。 俗話說:「窮則變,變則通。」既然原來就是幹地下顛覆工作,不如順便來趟拐、騙、偷、搶外帶暗殺,一來可籌募經費,其次可鬧得社會動盪不安,外帶打擊特務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保密局破獲了臺灣第一個武裝基地。 這個基地成立於民國三十八年八月間,成立的原因除了準備迎接共軍攻臺外,重點其實在臺中縣工委會書記施部生因身分暴露,不得不往山區躲藏,於是施某便在張 志忠的簡單訓練後,偕呂焕章、李漢堂,由呂首先於臺中縣鴨潭山成立武裝基地,管制權則屬「省工委」中部負責人洪幼樵。稍後,白毛山、竹子坑、石崗等武裝基 地更陸續在附近建立。 同年十一月間,由於基地擴充太快,致使經費籌措不及,上級就給了施部生一道指示,說是要以經濟鬥爭維持生存。施部生得到指示之後,明快地將行動日訂在該月十八日,目標是臺中市倉庫利用合作社,可惜守衛森嚴,並未得逞。 十一月三十日,「解放軍」便打定主意要好好幹一次攔路虎。首先遭殃,而且屢次遭殃的便是臺中通往各地的公車。當時的路況較差,車子性能也没現在好,車行速 度緩慢,加上攔路搶劫的事並不多見,所以開風氣之先的行動,執行起來比他們想像中的要容易得多。施部生等人在食髓知味後,下手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鬧到後 來,甚至把公車給嚇得停駛了。 事情鬧大了,連警方也遭到不少動作。民國三十九年一月十七日,李漢堂發動白毛山基地的同夥,在霧峯街上的一家皮鞋店内,伏擊臺中大屯分局刑事组隊員黃金坤 致死。同月二十六日,施部生也策畫了一起暗殺國民黨特務的行動。他們發現臺中商職教導主任汪朝新係國民黨人,且活動十分積極,遂計畫於深夜潛入宿舍將其暗 殺,结果因爲月黑風高,加上行動緊張又不敢點燈,把同校的教員畢克鈞當成汪朝新給殺了。 正當這一切行動極度囂張地進行時,保密局也承受了蔣介石很大的壓力,他復行視事後心裡總認爲「匪諜就在你身邊」 — — 而且是帶著槍在你身邊。 原來,我滿心認爲,中共在臺地下组織固然十分活躍,但要談到武裝,實在有先天上的條件限制,畢竟這麼小一個地方,哪來的地方可躲? 因此就算有,規模必然也十分可笑。但在此刻,我實在是無法把「不要理他們胡搞」這句話說出口,再怎麼說警察總是被殺了,公車總是停駛了,連國民黨員都差一 點被暗殺。而這種種跡象也顯示出臺共確有「暴力行動」組織,於是我蒐集了許多情報,經過拼凑之後,發現竹子坑、白毛山這兩個地點,極有可能是武裝基地所 在。 民國三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我帶著三十個保密局人員,由臺北南下臺中,當晚便在洪幼樵的臺中住所落腳。這屋子主人被捕後,便被當地人視爲「鬼屋」,根本没有人喜歡靠近,把它當做是祕密行動的基地,再好不過了。 隔天,我隨身帶著一個同僚駕車抵達車籠埔,依著地圖上的標示往竹子坑方向步行上山,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好不容易才碰上一個路人。這個莊稼漢打扮的小伙 子,把斗笠壓得幾乎要蓋住臉,肩上還擔著一擔籮筐,看那扁擔被繃得老緊的模樣,想必籮筐裡的東西應該不輕才是。我那懂臺語的伙伴還同他聊了好久,我只約略 聽懂這地名叫「水長流」(後來我發現這樣的名稱在每個山區都有),要往竹子坑,如果腳力好的話,還得走個一、兩小時。 捧起溪水抹了抹臉之後,我們又往上走了一會兒,才猛然覺得那人可疑,我便要求即刻趕回洪幼樵故居,緊急召集所有同仁立刻上山。出發時,大約已過午夜,趕到車籠埔時,才發現這個地方真是什麼都小,連派出所都只有一個警員在。 「我們是國防部技術總隊,我們單位裡有些逃兵,聽說在這附近山上,你有没在山區發現什麼可疑的人?」我對技術總隊這個單位似乎有些「偏愛」。 「有!有!有!有一批人說是墾山,每天鬼鬼祟祟的,我帶你們上去。」說完他把一柄長槍扛在肩上,便要領我們上山。花了三個小時左右,我們才抵達最靠近基地的村落,那名領路的警員,指著山頭上一個五十坪左右大的草寮說:「就在那裡!」 隊伍低達後,我將人分成三组,我守在正面,另兩组則分別由兩側包圍成一個半圓,「千萬別行動,等天亮依我的指示動作!」我三令五申地要每個人到定點後,立 刻就地掩蔽休息。一切就緒時,我心裡老浮著一個念頭,此情此景與我當年在共產黨裡打游擊相比,感覺著實矛盾得令人覺得有趣,就在一陣沉思中,我不知不覺恍 惚地睡著了。坐在泥土上,把梯田當成是張太師椅靠著,的確是舒服極了,尤其是頭頂上那一階便是敵人基地的感覺,更教人興奮。我在期待日出,睡夢中也是如 此! 突然,一陣溫熱由我頭頂上淋下,尿騷味讓我乍地醒來,擡頭一看,竟然是個年輕人大剌剌地站在頂上,撇著褲襠朝我頭上尿。身旁的同僚一見我忽然坐正,緊張地起身站定,把這位睡眼惺忪的老哥給嚇得拔腿就跑,不過一瞬間,弟兄們早就拔槍上膛了。 「你不要跑,大夥兒別開槍!」話没說完,那人已快步衝進屋裡,雙方也已經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我仍大叫著:「別開槍!」最後還是湯姆笙衝鋒槍發生威 力,讓基地内停了槍響。不久,草寮裡走出來四、五個人,我邊快步上前要這些人缴械,邊向在屋後埋伏的人叫道:「別開槍! 」 結果槍聲又響了,草寮裡仍有部分人不肯投降,企圖來個殺出重圍。我迅即伏在地上,眼角望見了保密局裡出了名的神射手韓克昌,他那神情冷靜得叫人心寒,一片 槍響對他彷彿只是背景音樂般地充耳不聞,這種充滿肅殺的神情,牽動著雙手,槍口像是噴出了兩道火花,兩個慌亂的臺共應聲倒地。接著又是一陣湯姆笙槍震耳欲 聾的聲音,屋裡的反擊漸漸零落,終至完全平息,是清理戰果的時候了。 當天,我們在竹子坑武裝基地一共擊斃四人,搜出長短槍十餘支,其餘近十名基地人員也大多負傷。 鹿窟武裝基地案 當時的社會狀況還是亂得很,保密局内部也被蔣介石全力肅清武裝基地的指示給弄得焦頭爛額。不過,據我個人的看法,這些武裝基地,實在是毫無武裝規模可言; 事實上,整個環境也跟這狀況相去不遠。只是在破獲竹子坑基地之後,行動就不得不持續下去,而保密局也陸續掌握了一些線索。狀況較爲明朗的,要屬由孫古乎所 領導的太平山武裝基地與蕭道應主持之旗山武裝基地。 直到民國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事情才有了轉機,當天保密局循線破獲「臺北市委會」電器工人支部案,並在該部書記溫萬金家裡,找到了一本日記,這分資料 詳細記載了他在當年四月至六月間的受訓情形與見聞。根據他的描述,保密局内部認爲,這是一個極具規模的武裝基地。我清楚地向毛人鳳分析,臺共的發展在「省 工委」遭到破壞後,已經陷入了嚴重的困境,整個秩序大亂不說,連經費來源、支配都有嚴重缺陷。 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溫萬金的筆記,他是個電器工程商,經濟狀況頗佳,對共產主義的瞭解及如何當一個優秀的地下工作人員,並無正確認識,否則他就不會如此詳 細地記錄基地設備和個人見聞,這一點嚴重犯了地下工作的禁忌,因此我打心底認爲溫萬金只是個冤大頭。而現在如何破獲這個基地便成了保密局最重要的工作。 所謂「解鈴還需繫鈐人」,一切偵察行動,仍得回到溫萬金身上。溫的家屬證實,溫萬金確實在四月起失蹤了兩個月,返家後即行蹤飄忽,與他同時失蹤的另有許希 寬等人。我們很快地找到許希寬的母親,由這位老太太的鄰居口中得知許希寬大概半個月左右回家一趟,每次回家都在下午四點左右就趕著回山上。上次回家時,還 要老太太幫他準備鋸子、斧頭之類的工具,說是等下次回家要一起帶走。 「聽說是在山上鋸相思木下山來賣錢。人」鄰居們說。我暗自判斷,四點鐘離家返回基地,以當時風聲鶴唳的狀況,許希寬根本不敢搭車,大概也搭不起車。 四點距離天黑大約只剩兩個多小時,而兩個鐘頭的步行距離十分有限。因此,再細推的話,許家位於汐止,由汐止步行兩個小時可抵達的山區,大約要屬石碇、九 芎、十分寮一帶最爲可能。 半個月後,許希寬果然回家取走工具,並遭保密局人員逮捕。他是個一問三不知的人,只簡單地透露另一個叫汪枝的人也常常下山。據許希寬的描述,我認爲 汪枝是一個重要的連絡人員,便決定放走許希寬這條長線來釣魚。十二月二十三日,汪枝在延平北路靠近臺北橋附近被捕,從他們口中,我們得到不少線索。據線索 顯示,這是一個在民國三十八年間由蔡孝乾授意成立的武裝基地,與呂赫若等人有密切的關係。呂赫若則是一個在音樂界頗有聲望的親共文學作家,外界對他與辜濂 松之寡母亦多有揣測,保密局一度大費周章地想逮捕他,卻讓他由院深宅高的辜家给逃了。 蔣介石聽完毛人鳳的報告,即刻要求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臺北衛戊司令部及警方配合保密局統一行動。當時的衛戍司令張柏亭估計,由石碇至汐止間的鹿窟山區,以 每五十公尺一人計算,大約需要一團的兵力。最後會議決定,再增加一個加强營協助,行動預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展開,由我擔任指揮官,團長謝實生和保安司令部 的李葆初則擔任副指揮官,另有隨員牛樹坤、毛鍾新等人。那時候我是個支少將薪的上校,有一個又臭又長的頭銜「國防部上校通信員兼保密局偵防组组長」,臨行 前,毛人鳳還特地弄來一副少將軍階的領章給我掛上。 雨下得很大,大部隊在山區行進本來就非常困難,加上天雨路滑,不時有人跌得人仰馬翻。不多久,部隊抵達汐止山頂最高處的光明寺,這裡是基地進出的要道。完 成包圍後,天色漸漸亮了,我在寺裡閒逛了一圈,多數人都升起了柴火取暖。當時的光明寺跟現在改建後的富麗堂皇根本不能相比,不過它豐富的藏經卻在在顯示出 這是座小有歷史的寺院。我還特意告訴大夥兒,別動寺裡的任何東西,尤其是書,「這些是宋版書,你們可別拿來升火,燒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儘管事實上這些書 根本不是宋版。 大夥兒在光明寺休息一夜後,一覺醒來已經是隔天的清晨,天氣也漸漸轉晴, 山上的住民一窩蜂地要下山做工去了。一時間,各個據點不斷傳來消息,說他們逮捕了三十個人、五十個人……而我則只同樣的一句話交代:「全部送到光明寺來!」 當天大約逮捕了六百多人。當然,並非這六百人全是共黨分子,問題是又該如何將一般百姓與基地人員區分出來呢? 我一邊觀察光明寺的地形,一邊將汪枝找來,他是這個基地裡的資深幹部,認識基地裡大部分的成員,甚至包括身分最隱密的「人民警察隊長」在内。 「你待會兒就躲在廂房的氣窗後面,我會叫所有的人一個個由窗前走過,如果這人是臺共成員,你就把手放到窗臺上,如果不是,就把手收回去。」我交代完後,便開始扮演起了「神探」的角色。 第一個被我叫住的人,呼天搶地地大叫冤枉,第二個、第三個也是,不過十來個之後,就再也没有人喊冤枉了,只是眼裡流露著驚惶的神色,安靜地默認一切,連先 前大叫的人也都安靜了下來。大夥兒滿臉狐疑地望著我,怎麼樣也猜不透我是如何分辨共產黨員,甚至有人對我的胡指亂指大有意見。不過一發現被我叫住的人多數 認罪,且主動指認出來其他的共產黨員幾乎完全與我的判斷一致時,就不得不把我當成神明看了。 消息傳開之後,當地百姓甚至在家門前供起了香案,備妥牲、果、茶水朝著我大拜,這事讓我覺得有趣極了,便索性扮起了神明。 直到現在,鹿窟一帶居民,仍口耳相傳著許多關於我的故事。這一場故弄玄虚的把戲給了我很大的啟示,從中體會出來的小技巧,更讓整個鹿窟剿匪工作的成果顯得格外徹底,甚至連横生的意外,都給巧妙地轉化,變成千載難逢的絕佳契機。 正當我扮演著活神仙,把參與基地的匪徒一個個指認出來時,人羣裡突然冒出來一個中年男子。他右手握著一把盒子槍,像衝鋒般地大喊著殺聲朝我街來。直到這人快街過封鎖線時,哨兵才猛地回過神來,連著朝他身上放了幾槍,這漢子應聲倒地。 人羣裡不時驚呼著,有人讚嘆也有人惋惜,我一直很留意村民的反應。在哨兵檢視完屍體回來向我報告之前,百姓們便已在議論著這人便是「警察隊長」劉學坤。當 時,我並没有考慮太多有關於這個人的身分問題,時間上也不容許我做太多考慮,畢竟參加共產黨的村民,實在是太多了,要逐一搜查嘛,在人力、時間上都得做大 投資,如果不搜,以此地居民多數爲礦工等中下階層百姓,在易受煽惑的環境來看,武裝基地勢必死灰復燃。 左思右想,我決定在這死人身上下一把大賭注。我把一些年紀較輕的臺共成員找來,向村裡借了把有靠背的竹椅子,將屍體放在椅子上綁定,扶手部分則另外紮上竹 竿。這些小孩子則一部分一前一後地擡著「劉學坤」的屍體,一部分跟在後頭邊敲鑼邊高呼著:「共產黨的警察隊長已經被打死了,村民要是有參加的,盡快出來自 首就没事了,就像我們一樣,自首了就没事了。」不論晴雨,這工作都一直持續著,直到事件结束,「劉學坤」的屍體才得以下葬。 村民果然如潮水般湧來,比汐止山邊的雨更讓人無法招架,許多念過書的臺共成員,在自新之後都成了協助辦案、處理筆錄的保密局「臨時雇員」。當然,汪枝、鍾金鳳兩人對我的幫助仍然最大。 一個多月下來,保密局早已厭倦了處理每天送回臺北的大批臺共,毛人鳳急得三天兩頭給我電話,大叫事情還要處理多久。我則每天在附近向村民買雞買菜,甚至偶爾釣起魚來,直到毛人鳳來了分公文寫著:「匪首究在何處,吾兄曠時廢日,何以不見緝獲……」云云。 嚴格來說,鹿窟真是個組織極爲嚴密的基地,所有成員一律以假名相稱,在數百名村民的供詞中,我們只歸納出來,領導人叫「劉上級」,其次則爲「楊上級」,至於這兩人的身分就無從查考了。不過,汪枝、鍾金鳳與多數村民都相信,鹿窟村長陳啟旺必定知道領導人的真正身分。 臺北方面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鹿窟山邊也早已搜遍,即使是劉上級或楊上級有再大的膽子,也不可能留在山上,唯一的線索陳啟旺和他的女兒陳銀也早不知 去向,我只好先回臺北再做打算,結束了四十五天的雨中山居生活。臨走前我仍留下一排人分駐在汐止、石碇兩處,每天入夜後,便要他們輪流由汐止往石碇,或由 石碇往汐止,一路高聲哭號,一邊對空鳴槍,鬧得附近居民都認爲山上鬧鬼,嚇得没人敢再上山。這舉動雖然没有太大意義,不過,對共產黨藉山邊荒涼之便,假村 長之手,誘騙無知村民參與共黨武裝基地的伎倆,這一招卻比什麼都有用。 這一個多月下來,我們一共逮捕了兩百多名臺共,自首的人數更多達四百多人,其中有六十多個還是十六、七歲的男女孩子。這些孩子,除了按過手印參加共產黨 外,還多數擔任所謂「人民警察」,在法律上是必死無疑,但是在現實上,他們根本無心參加共產黨,也可能只是村長陳啟旺要他們蓋章就蓋了,蓋的是什麼章,自 個兒根本不清楚。 「我想這些個孩子先留著,將來會有大用處。」 「怎麼說? 」毛人鳳反問道。 「老先生不是老要我們監視誰嗎? 這些小孩子剛好可以在附近擺些小攤子就近觀察,再找些機伶的,教他們學騎三輪車,也到附近去等生意,不就連跟蹤的人都省下了;女孩子就更好了,能送進這些人家裡當下女,效果才大呢!」 正給蔣介石丢下來的一堆監視工作搞得焦頭爛額的毛人鳳一聽,隨即答應了我的提議,只是一回頭,他馬上又提起了鹿窟匪首的事情。兩個星期後,我們不負所望地逮捕了「楊上級」陳通和。 陳通和是個很頑强的人,怎麼樣也不肯吐露半點風聲,只一心想死。不久,鹿窟基地最高領導人的身分也曝光了,神祕的「劉上級」正是陳通和的大哥陳本江。這兩 兄弟均是當時留日的精英分子,有相當高的文化水平,可惜對共產黨的認識也並不清楚,稍後,這兩人也都成爲保密局派大陸的地下工作人員。 陳本江是個極度聰明的人,他藉著當時社會情況之便,打著共產黨即將解放臺灣的旗子,成立了「解放軍駐臺辦事處」,四處招搖撞騙,許多知名大企業家都給他騙了不少錢,而這些錢除了少數供應基地外,大多數都給蔡孝乾揮霍光了。 陳本江是個投機分子,他對共產黨懷有憧憬,也曾經深具熱情,可惜並没有真正下過工夫,也就是說,他並不瞭解共產黨。 事實上多數的臺共對共產黨都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他們只把共產黨看成另一個政黨,除了名稱和部分粗淺的制度外,對共產思想的認識根本幾近幼稚。陳本江的憧憬 與熱情大約是來自共產黨的宣傳口號,他加入臺共的動機,也不過是想展現自己是一名時髦的知識分子罷了,至於他想藉此任官、發財,倒真是他的本性使然。他先 潛往鹿窟,當起了「解放軍駐臺辦事處」代表,並藉此與鹿窟村長陳啟旺搞熟了,再透過陳啟旺大量吸收當地居民加入共產黨。 這裡的共產黨成員參與地下组織的證據,在我參與肅諜工作以來,真可謂空前绝後的完整。他們個個不但白紙黑字地寫明加入共產黨,還全數捺了指印爲憑,只不過這些文件最後都被楊上級給燒毁。 嚴格來說,整個鹿窟對國民黨並無太大實際價值,但是在象徵意義上卻頗爲重大。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則是呂赫若的生死及他與顏碧霞之間的感情了。 呂赫若出身臺中富農,老家在潭子墘(今之臺中縣潭子鄉),原名呂石堆的他,生得高大英挺不俗,在内涵上亦頗有過人之處。臺中師範畢業後赴日深造,是日本音樂學院有名的高材生,其間亦多有小說創作,曾被評爲臺灣最優秀的小說家,聲望遠在楊逵之上。 光復初期,呂赫若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在臺中分團總務股服務,與鍾逸人同事。據鍾逸人描述,呂赫若在日據時代便曾參與抗日工作,全身充滿民族主義色 彩,對大陸祖國滿懷期待。光復初期,呂赫若並無任何左傾意識,相反地,他還是個堅定的國民黨,至少在思想上是如此。因此,當呂赫若發現臺中分團的成員,竟 然雜有「臺共農民组合」等農民運動分子,整個青年團充滿著赤色思想,便悻然離開臺中。 故鄉留著一位嚴守舊社會禮教的妻子和小孩,天性浪漫的呂赫若到了臺北,一方面從事文學創作,同時擔任《人民導報》記者;一方面又在建國中學擔任教職。 而顏碧霞則係三峽顏家之後,享有顯赫家世,嫁人辜家後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她目前寡居美國,除了是辜家企業集團的掛名董事外,一切事務均由其獨子辜濂 松處理),畢業於一女中的顏碧霞是當時所謂的「文學少女」,對臺籍作家的作品多有研究,本身也偶爾寫些文章發表。 不幸辜岳甫早逝,裹著小腳的顏碧霞便一直守著辜家,同時也因爲對文學和音樂的嗜好而認識呂赫若。 稍後呂赫若成立大安出版社時,全部經費都靠顏碧霞資助。這時候的呂赫若在政治思想上已經有了重大改變,二二八事件對他影響很深,在短短一年間,他將心中的青天白日旗拉下,一心嚮往赤色主義的共產祖國,而顏碧霞也一再資助呂赫若的所有活動。 呂赫若加入共產黨,與「臺共農民组合」中央委員簡吉有密切關係,簡吉與蔡孝乾等人同是出了名的老臺共,在日據時代便给日本政府逮捕了好些次,前後坐丰時間 總計長達十餘年。光復後,簡吉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還擔任高雄分團書記,並先後協助張志忠、蔡孝乾成立了「山地工作委員會」、「自治聯軍」等單位。 由於這一層關係,使得呂赫若進入鹿窟基地擔任文宣、教育等工作,同時也使得其身分在蔡孝乾、簡吉先後被捕之際曝光。保密局在得知呂赫若的身分時,曾經全力 追緝了好長一段時間,而呂赫若也因身具建國中翠教員、名小說家之身分而走投無路,最後顏碧霞横了心將呂赫若接到其住所躲藏。 寡居的顏碧霞住在林森北路三條通一帶,宅子是棟二層樓小洋房,有個很雅致的日式庭院,這屋子在日據時代的大正街是幢出了名的大宅。 第一次逮捕呂赫若便是在辜宅,當夜晚間十點左右,保密局幾位同僚抵達三條通,呂赫若一探見暗綠色的軍用吉普車便狂奔直入車庫,一頭鑽進停在院子的迷你奧斯 汀。不一會兒工夫,中山北路上便出現了當時難得一見的汽車追逐戰。一路馳過圓山橋時,呂赫若將車子衝進坡上的樹叢裡下車逃了。 追逐時,吉普車自然占盡優勢,但上了小山徑,這車就顯得有些大而不當,徒嘆奈何之後,我們只得折回顏碧霞住處。在顏碧霞的宅子裡,我們只搜到一部辜顯榮 傳,和一本藍色綢子封面、燙著斗大金字的辜顏碧霞傳,關於呂赫若的部分並無詳細線索。不過,顏碧霞對這一切並無意隱瞞,最後經審理以資匪及知匪不報等罪名 判了七年徒刑,其名下所有之高砂鐵工廠没收爲保密局看守所所有。 而呂赫若則在逃亡後輾轉由臺北而屏東,再由屏東回臺北,大約在民國三十八年間進入鹿窟基地。據部分基地成員表示,呂赫若在上山後不久,於民國三十九年五月便給蛇咬死了。 花了近兩個月時間完成的「鹿窟剿匪」工作,在「劉上級」陳本江自新後,即告一段落。 事情巧得很,今天(八十五年七月五日)陳通和突然出現了。他手提一筐芒果及一包荔枝,來到我家。原來他因肝癌開刀,由紐約回臺,在臺大醫院檢查病情。他聽 友人說我仍住在原址,故來探望。相談一個上午,他說了許多近況以及鹿窟的老事。呂赫若確實死在鹿窟,是三十九年五月之春,於夜間收聽廣播時被毒蛇「龜殼 花」咬傷左手,陳通和和劉學坤二人教他砍去左手,以保住性命,呂赫若不肯,以致次日死去,由他派人埋葬。那個於圍剿鹿窟被擊斃的,則是劉學坤無誤。 觀音山武裝基地案 運用「自首條例」,原本是破獲匪諜案的重要手段,但是這個方法有幾個先決條件,就是自首的人必須真的是匪諜,而且講的都是真話。偏偏有很多特務人員忽略了這一點,他們總是忘了「匪諜自首、既往不咎」,一聽到風吹草動,馬上就糊里糊塗地抓人。 民國四十年九月十五日,發生在延平北路看守所的案子。便是觀音山武裝基地的後遣症,再往前推,則可上溯至二二八事件。二二八事件後,陳清敦、陳錫炮、陳阿貴三人潛入觀音山,和其他曾參與二二八的臺共一樣,躲在武裝基地避難。 整個觀音山基地北起觀音山,南延造橋山區,占地十分遼闊,據估計藏匿的人數十分龐大,在諸多基地中,不論就範圍上來講,或由其衍生之事端的影響來看,都居各處之冠。 爲了應付飲食問題,基地人員不時下山向百姓勒索財物。當時的五股鄉鄉長陳盛藩就深受其害。陳盛藩是個家財萬貫的大地主,就住在觀音山往五股的路上。陳清 敦、陳錫炮、陳阿貴這三個當過日本兵的臺共,第一個就找上他敲詐。他們三番兩次地要脅陳盛藩準備幾百斤米,做成粽子、糕點之類的食物,再趁夜摸黑下山,把 糧食帶走。 没多久,五股派出所就發現異樣了,所長帶著一個警員備齊槍械,開始埋伏工作。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陳清敦一夥人下山「覓食」的途中就給堵上了。可惜這名身 扛長槍的警員,一看到三名惡漢全都拔出手槍猛放,嚇得眼都直了,等到所長由他手上取下武器,扣没兩下扳機,這警員與所長就全给殺了。 事情鬧大之後,警務處馬上從刑警總隊調來一批高手,保安司令部也支援了不少人,浩浩蕩蕩地展開搜山工作。结果還没抓到共產黨,就被打死了四名刑警。死人事 小,面子丢了事大,這兩個單位夜以繼日地在附近展開一連串的搜捕與布線工作。事情一拖經年,卻一點進展也没有;最後還是我找上了李秋遠的母親,才暫時把事 情解決了。 李媽媽跟陳清敦的母親相識,我相信老太太一定能說眼陳清敦母子。果然,在我才向李媽媽說完的三天後,陳清敦、陳錫炮、陳阿貴就帶著槍來找我自首了。 陳清敦是個小學教員,大家管他叫「敦仔」,偏名「炮仔」、「貴仔」的陳錫炮和陳阿貴則是他的學生。三個人除了缴出幾支俗稱「王八盒子」的日製手槍外,還交 代了藏在家裡的一批長槍,當然也領走了由我具名的自首證。興奮異常地回老家,過起了正常人的日子。陳清敦繼續當教員,「阿炮」和「阿貴」世各自種田、做工 討生活去了,而李媽媽依然隔個三、兩天就帶些人來自首。 果然,民國四十年八月中旬陳清敦等人自首後,保安司令部才忍到八月底,就開始躍躍欲試了。在情勢上,我不得不離開。畢竟像陳清敦這種身背數條人命的自首臺 共,是否適用自首條例,恐怕還有些爭議。八月底,我帶了二十多個保密局行動員南下高雄。臨出發前,我把留守臺北的李秉謙、李紹民找來。 「只要是有關陳清敦的事,李秉謙你千萬不要插手!」我一再交代:「所有事情由李紹民處理。」 九月十五日,警務處長找到毛人鳳說:「陳清敦他們三個人打死了我們六個同志,現在仗著谷正文一張自首證,每天在三重、蘆洲附近耀武揚威,今天逛酒家,明天上餐館,同志們屍骨未寒啊! 叫我們怎麼甘心,死者怎麼瞑目呢?」 這一手哀兵之計立即奏效,不僅毛人鳳在口頭上答應了警務處的要求,副局長潘其武更正式行文同意。這紙逮捕命令,很快就送到了偵防组。 九月十五日當夜九點,「清仔」、「阿貴」和「阿炮」衣冠楚楚地準時到達延平南路看守所,李秉謙二話不說,找來一輛吉普車,把這三個人送了上去。由於我南下時,只胡亂找個年輕人開車,所以司機一直留在臺北。車子進了北所,陳清敦一行人,還輕鬆地搖著扇子踱步。 「搜身!」延平北路看守所的管理員話聲一落,三人立刻伸手往背後的褲腰上拔出槍來。一陣火光之後,北所一共死了四個衛兵、四個管理員,我的司機自然也未能倖免。 當夜十二點,毛人鳳就十萬火急地將李秉謙收押,暫緩事態惡化。而李紹民卻因電信轉接業務遲緩,拖到隔天中午才找到正在關仔嶺「聽水廳」的我。一股無名火燒 得我七竅生煙,回臺北後,我告訴毛人鳳:「想找這些人還是得靠李媽媽,讓老太太去向陳清敦的母親商量;不過,所有情治單位都得投入這項逮捕工作,也許他們 有其他的線索,而且風聲越緊,陳清敦的母親,就越可能跟我們合作。」 到了十月初,刑警大隊就在蘆洲的「菜寮」一帶找到了陳阿貴,這小子躲在一個地窖裡,刑警一進去搜查時,他立刻開槍拒捕,结果給一羣刑警亂槍打死。陳阿貴身 中五十餘槍斃命的消息傳來後,陳清敦、陳錫炮兩人就更不容易找到了;不過李媽媽也在之後不久,便把陳老太太約到家裡,請我去與她溝通。 「清仔現在一定跟炮仔在一起,我想辦法告訴他們兩個。」陳老太太一副合作無間的樣子,還千道謝萬磕頭地感激我放清仔一條生路,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更 加不信任她。爲防萬一,我將觀音山基地案已自首而未结案的三十多個老先生、老太太找來,每天給他們五塊錢辦案費,輪流在陳老太太附近監視她。 爲了查案我索性搬到五股。事實上,從觀音山基地案開始以來,我留在五股的時間已經非常多,現在又發生了這種麻煩事兒,就更是離不開了。 跟蹤陳老太太得用上好幾组人,加起來總得十個八個;暗樁更是與日俱增,每隔一陣子就會發現一個陳清敦的親戚朋友,線索十分龐雜。相對地,每絛線索所能提供的資訊也相當有限。 雖然老太婆表面上爲了他的兒子與我合作無間,但私底下她則一直和我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她經常愚弄我,把我們弄得團團轉,但在這當中她總會洩露一些蛛絲馬跡。我將種種線索歸納起來,最後判斷清仔和阿炮一定躲在五股,而且晝伏夜出,生活全赖老太婆資助。 爲了誘出這兩條大魚,我選定李紹民做餌,還在组裡面挑了個女調查員賈啟華與他偽裝成私奔的情侶,住到五股去。這「小倆口」偽裝得很好,每天晝伏夜出地在理髮店廝混,與同是見不得光的陳清敦有了較大的交集。我估計,李紹民將會在理髮店碰上愛漂亮、好打扮的陳清敦。 不久,事情果然就有眉目了,李紹民選了個半夜去理髮時,瞥見一個陌生男子和老闆嘀咕半天,内容大約是想請理髮師傅留晚一點,等等兩位遲到的客人。不過老闆 並未答應,反而要求這兩個囉唆的客人「明天請早」。得到這項消息後,我用的辦法還是跟蹤。一個星期後,負責跟蹤的行動員陳運祥發現了一名酷似陳錫炮的農 民。 那是個適合插秧的季節,整個五股地區缺工缺得很厲害,同時清仔和阿炮也缺錢缺得厲害。做過粗工的陳鍚炮爲了過日子,在左鄰右舍的鼓勵下,決心「自力更生」一番,每天拿工錢换些食物,和陳清敦相依爲命起來。 「應該是陳錫炮没有問題,我有八成的把握。」陳運祥說道:「這些插秧的農民休息時多數會摘下斗笠,聚在田梗上聊天,單單這小子,從頭到尾不曾拿下斗笠。」 「他們明天在哪兒插秧? 」我問道。 「還是在五股冷水坑附近。」 「這個好辦。明天帶些人沿路埋伏,你就找個大石塊躲起來,一發現這個人,你就邊叫「陳錫炮」邊朝他身邊開槍,但是別打到他。」 隔天陳運祥依樣晝起了葫蘆,而陳錫炮則從懷裡掏出了一顆手榴彈回敬。被炸起的水花還没來得及落下,陳鍚炮就拔腿往山上跑,一夥兒行動員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他身上開槍。三聲槍響,陳錫炮應聲倒地。 埋伏的人還没靠攏,人羣裡又衝出一個男子逃向山去。李紹民一急,拔槍猛追的當兒,一心認定這人就是陳清敦。 「陳清敦,站住!」李紹民開槍了,子彈落在這個男子的腳邊。 「他不是清仔,別打他了。」一個老婦哭喊著衝出人羣。 「陳清敦在山上,他不是『清仔』!」老婦哭得更大聲了。三、四個荷槍實彈的大漢,直往老婦手指的方向奔去。 帶著買來的媳婦兒躲在山上的陳清敦,早就聽見槍響和哀嚎了。他拖了一只大櫃子擋在門前,準備還擊。調查員圍著屋子,開了五十多槍。每放一槍,陳清敦的媳婦 兒就嚎叫一聲,聲音尖得像是給槍打中了一樣地驚心動魄。混亂中,陳清敦逃到山坡上,不過仍被當場格斃。兩腿和身上各中一槍,躺在血泊中的他,顯得極其狼 狽。 案子總算落幕,陳老太婆笙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所幸,他買來的這房媳婦兒肚子裡已經有了陳清敦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