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zh123123321 | 16 points | Jul 19 2020 08:14:29
文革逃难越南自述越北流亡岁月(给饶博生先生的一封信)
——作者:曾庆斯
尊敬的饶先生:你好!
我写这信给你,是想表述当年我逃亡越南(北方)的一段经历。
在“文化大革命”时,我因宗教信仰,海外关係,以及“重专轻红”的背景,挨批斗抄家,并被宣佈:“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这种对“阶级敌人”的命令。我日忧夜虑的是:若随后被打成什么“份子”,不但自己一生完蛋——劳改释放了还是“劳改释放犯,右派摘帽后还是“摘帽右派”;而且累及亲人,祸延三代。在极度精神压力之下,我曾试图逃港(当时在广东,逃港是很普遍的情况),但不成功。走投无路之下,我不顾一切地逃往越南北方,前后达七年之久。我在越南一无亲二无故,不会说越语,对越南也不嚮往。逃越纯粹是在当时舗天盖地的批斗打杀声中,拼死一搏的逃命行动。
流亡越北期间,特别在初期,我常常是吃了早餐,不知道午粥在哪里;今晚借宿这家,不知道明晨到哪里去。“饥肠辘辘,望前村,可有午粥何处?暮色茫茫,彳亍行,不知夜宿谁家?” 那是我人生最痛苦和无助的时期之一。
而更大的威脇是越南公安的搜捕。爲了躲避越南公安“搜捕中国人”的行动,我(我们。来自中国主要是广西东兴一带的人不少)不得不东一餐,西一宿。睡山沟,宿荒野是常事。我常常一个人在夜间摸黑走山路,不敢点火把,只在手裏拿着一根树枝点地以惊蛇。我曾经至少三次差点被毒蛇咬死。一次是走在阴湿的竹林裏(蚂蝗很多呀!是那种在竹叶间会弹跳的小青蜞),正暗自庆倖看到阳光,快走出竹林时,忽然听到“嗖”的一声,原来是一条毒蛇竹叶青从我头颈旁窜过去。一次走在山坡小径,忽然一条眼镜蛇“呼”的一声在我前面翘起,脖子鼓得胀胀的。我吓呆了,虽然手裏拿着一根竹枝,却不敢动一动。幸而牠注视我一会后,便快速地窜走了。一次是在阳春二月,天气转暖的时候,我正走在山路上(不敢戴眼镜),后头同行的人突然“啊!啊”地惊叫起来,我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到脚下“嗖”的一声,原来是一条当地叫做“过山飚”的毒蛇,没有被我踩中而惊逃了。自那以后,我才懂得农曆节气“惊蛰”的含义。
那几年正是越战年代,美国飞机常来轰炸,我有几次差点被炸死。一天下午我在鸿基市边的一家冷饮店喝冰糖水,二小时后,那裏突遭空袭,商店街道瞬间变成废墟。另一次空袭,多架飞机呼啸而过,我一抬头,看见一个黑魆魆的巨形怪物在离我约一百米外的地方快速落下,友人立即拉我跳入旁边的简易防空壕裏,还没站稳,便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急风骤雨似的泥沙石块砰砰砰地落在上盖的三层竹笪上,还好没把竹笪击穿,只撒得我们一头一身都是泥沙。而两米外的茅屋顶被击穿一个大洞。
有一次爲逃避越南民兵追捕,我抄近路攀爬山岩,岩石鬆落,我差点摔死。 我还被越南公安抓住过,但竟然给我逃脱了。实际是他睁一眼闭一眼。因爲据说早些时曾遣返过两批中国人,送过边界不远便被乱枪扫杀了,越南政府知道后,便暂时停止遣返。
尊敬的 饶先生,我在越北流浪七年的许多惊险故事,不是短短一篇书信所能尽述的。加上那些年在国内逃港的遭遇,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九死一生”对我不是形容词,而是数词。
我们越界过来的中国人,赖以爲生的主要条件,便是得到当地华人(以及一些越南人)的同情和帮助,让我们帮做一些农村工,或做木匠,烧砖瓦,打杂工等。我是当农村医生。大环境方面,越南和国内不同,人们之间的政治气氛(“阶级斗争”)淡薄,而华人间的传统亲情和乡情多有保留。我到越南不久,一天村裏有人宰猪,照例请村人去吃猪肉,我也被邀。村主任国胜兼公安对衆人说:“三哥在中国遭遇到困难,来到我们这裏,大家要多照顾,我们的阿爷阿祖他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这话使我吃惊,也令我感动。在中国,恐怕很难想像。此外,越南政府(可以看出:他们对有些问题的看法与中国不同)对驱赶中国人也不是抓得很紧。我能在越南避难几年,后来越南政府还愿意给我特别的机会(见下),虽然最后不成,我仍然心存感激。
儘管医药条件简陋,我还是热情地爲病人服务。爲病重儿彻夜守护;或跟来人翻山越岭去抢救病人。药物缺乏,就想方设法用代用品,或用针灸,中草药。没有试管,就利用打过针的安瓿, 设计化验尿蛋白,淀粉酶。…后来有段时间,情势比较安定,我还招了五个学生,晚上在一个小学校长汤老师的家裏,开班培训他们(包括汤老师)简易而实用的医疗知识。可惜时间不长,我便出事了。这是后话。
渐渐地我得到愈来愈多病人和家属的信赖。他们协助我们躲避公安,遇到搜捕行动时,帮我(们)找隐蔽的场所;或划着小竹筏送食物到我们躲藏的山沟。有一次,风声很紧,一位叫清伯的朋友迅速地在一个小山沟裏给我搭起简单的“半边寮”茅盖(仅够一人坐或躺下),让我不致淋雨和能在夜裏睡觉,并且每天送饭送水来,达六天之久。一天,一个小孩上学时远远望见公路上有公安,马上飞奔过来告诉我。我当时正走在田埂上,村公安廷万立刻放下农工,领着我快速绕过甘蔗地走进他屋裏躲起来。幸而那公安只是路过,没进村。
村的那头山边,有一个孤立的小茅寮,是城镇居民阿海(伐木爲生)的牛栏和临时堆放农杂物的地方。我看那里偏僻,于是託人问阿海,可否让我夜裏去睡觉?阿海说:“假如是别人,我不会同意,但三哥是好人,可以。”就把钥匙託那人交给我。试想两头牛是他的主要身家财産!我很感激。于是每天晚上天黑以后,我便一个人悄悄地绕路过去,开了竹笪门,爬上牛栏上方的竹笪棚,铺好蓆子和低低地挂上小蚊帐。儘管下面牛粪气味上冲,两头大水牛还不时抬头喷水腥气,但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毕竟这裏算是相对安全也算舒适的地方,比山沟或甘蔗地好多了,也就松一口气,“高枕无忧”地睡觉了。我这样先后睡了两个多月,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锁竹笪门的时候,被几个上山早行人偶而發现。
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穿村过县替人医病。虽然我觉得工作是有意义的,我也乐意做,但是,我得白天黑夜提防公安;我仍然要东一餐,西一宿地过日子;仍然常常要睡山沟或荒野。就这样,我度过了前后七年的“黑人”或半野人的生活。
不知有多少夜晚,周围一片静寂时,我思念亲人,思念我熟悉的一切,而感到彷徨,悲伤。他们现在会怎么样呢? “见到你妈,她面容憔悴,肝肠寸断”;“你爸爸刚从牛栏出来,形枯心藁”(后来听我表姐语)――“生逢乱世儿不孝,肠断心伤几处同!”
盛夏,当我过村走在山中小径上,看见两旁的岗稔又开始熟了,我似乎突然被惊觉:“又过了一年?”一阵辛酸涌上心头,不禁低声唱起:“哪年,哪月,才能够回……”。
环境虽然恶劣,但是不时从边界那边传来武斗升级并且野蛮屠杀的消息,却使我们胆战心惊。而事实上,流落过来的中国人也有增无减。
“胡不归?”
“归不得,不得归!”
日子久了,看过的病人和认识的朋友逐渐多了,于是有人建议:帮我联繫公安,试试能否搞一个合法居留的身份,以免日夜提心吊胆。其中一个朋友叫阿东,是城镇居民。我给他们一家人都治过病。他也是我“医培班”的五个学员之一。他是越南劳动党员,街区积极份子,和公安局长阿德有一定交情。联繫一段时间以后,传来公安的话,叫我写一份书面申请。我写了,说我由于在中国遭遇到一时困难而走入越南,希望越南政府能给我一个暂时居留的身份。我将继续不懈地爲病人服务。申请书由阿东译成越文,连同中文交去。约两个月后,公安回话,要我把申请“暂时居留”改爲“加入越南国籍”。但我没有改。又过了一段时间,阿德约见我, 仍由阿东作翻译,要点仍然是把申请“暂时居留”改爲“加入越南国籍”。我委婉地说,由于我家人都在中国,我希望能在越南暂时居留。并强调只要我一天留在越南,我都会真诚地爲病人服务。以后回中国去,也会继续和你们保持联繫。…可以看出阿德是有点不高兴,可是没说什么,只叫我回去等消息。
以后不久,省公安厅派人来,说要和我谈话。来人很客气,但随即出示公文,将我扣押。
扣押期间,我被问过一次话。问话的内容有点奇怪:家裏有什么人?有什么亲戚朋友?最好的朋友有谁?你做什么工作?喜欢吗?工资有多少?同事对你好不好?你住的城市大不大?是不是有很多工厂?中国有多大?你去过什么地方?…在越南,你看过很多病人吗?有哪些朋友?最要好的有谁?你到过越南哪些地方?你最喜欢哪里?如果继续让你当医生,你愿意去大城市?还是小城镇农村?…虽然当时我也感觉到问得有点奇怪,但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全都照直答。另一奇怪之处是他到后来很少作记录,基本上是海阔天空地随意问。
直到后来,我才恍然大悟:他是在测试我的思想感情,对留不留我作最后的判断。而我也马上意识到:我一定会被遣送回国了。
但很快地,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这是因爲:第一,当时(1974-75 年)国内情势已经比较缓和。在此以前,我已萌生归意。甚至曾天真地想:如果公安通知我(申请)不批准,那我就自己回去。爲此我也作了一些安排,如托人换了一些人民币等;第二,虽然我明知回去会受到审查,和很多困难和屈辱,尤其被遣回,苦难就更多。但只要不是无法无天的批斗打杀,我不怕审查,因爲事实很清楚,我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至于苦难和屈辱,经历多了,再多一些,还是可以捱过去的。
“抬起头来,时间在我这边”。
果然不久,我便被遣返。随后發生的事情,也基本上不出所料。而最后,我是走过来了。
回来后受审查时,我曾写道:我承认外逃的错误,但我并不后悔,因爲假如我不外逃,那么现在我是伤?是残?或其他什么的,谁知道?
我写这段经历,特别是后一段鲜爲人知的事实,一是因爲你是我所敬重的人;二是因爲你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也许是唯一可能通过有关方面(如侨办和公安)加以瞭解核实的人。
当然,核实与否,现在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了。但是我觉得,还是写出来,起码让我的亲友们瞭解,也算是给时代的一个小小见证吧!
不知道 饶先生有何高见?
非常钦佩饶先生七,八十岁高龄,仍念念不忘地爲人民做些真正的事情。我总觉得:中国多出一些像饶先生一样的人就好了。
敬祝
玉体健康。
学生
曾庆斯 敬上
1998年6月14日
庆斯兄:
我有一段时间不在昆明,回来时才看到早已寄来的信。读后我深爲感动!你经受那么多的苦难,我心中有愧,特别是我曾经是省侨务工作的负责人之一,我不瞭解受苦受难的侨胞的惨痛经历而加以营救,是我失职的表现。如今事隔多年,我也应向你道歉!
我想把你的这一段经历摘写下来,複印给有关部门(侨务,公安,昆明医学院等),供他们作爲历史资料,有所借鉴。不知你是否同意这样做?望告我。
十分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国内的建设有明显的进展。但困难也很大,这是几十年的历史造成的。如果改革能在这几年稳步进行,将来發展的基础就可能巩固一些。无论在国内国外的炎黄子孙,都热望祖国真正富强起来。
衷心祝愿你的全家健康愉快!
紧紧握手!
饶博生
1998年11月29日
后记:
饶博生先生,是1983 年前后的云南省侨务办公室主任。那时我因爲在“文化大革命”中遗留的问题,一直被拖着不给解决,影响我的生活、工作,以及后来的出国申请,不得已我上访省侨办要求协助。一次我又去上访,办事的许先生说:“我已将你的档案呈饶主任看过,他交代我要和有关方面积极联繫解决,所以你不必来催了”。正说间,一位两鬓花白学者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许说:“饶主任来了”。介绍后,饶对我说“你放心,我们会帮助你”。
后来我听说,饶在年青时,也像当时很多热血知识青年一样,参加了革命,并作出不少贡献。革命胜利后,他也像很多类似的人的遭遇,受到自己同志的诬陷和迫害。…也许有过那段经历,所以他对冤假错案持更加认真负责的态度。我来美国前,他已晋升爲省政协(或人代?)秘书长。以后又调北京任职,来往两地间。现已退休。1997年,我在美国获得关于「去除IgG 的血清製备和单克隆抗体製造方法」的专利,可使过程由七天缩短为二天,又由于方法改进,抗体产量数倍提高,纯度更大幅提升。从同事(访问学者)口中瞭解到,国内这类産品多靠进口,物希价昂,普罗大衆病人难受其惠。我心中感动,征得研究所同意(以産品爲只在中国国内生产销售爲限),愿意无偿协助转移技术。饶知道后,即积极通过省科委及有关方面联繫。最后终因“从未生産过,资金,设备,技术,编制都有困难”而作罢。
那信寄给饶先生几个月后,他给我回了一信(见前)。我很感激。
[-] forreddituse2 | 2 points | Jul 19 2020 11:41:31
廣東興寧人,北京大學醫學院醫療系畢業,昆明醫學院助教、講師。“文化大革命”期間被迫鋌而走險,曾兩次逃港不成,再逃往越南北方流亡達七年之久。後被遣送回國,回醫學院經審查後恢復工作。1983年移民美國,通過醫師考試ECFMG後,參加醫學研究及實驗室工作,曾取得兩項美國專利。後再考取中醫針灸執照,2008年全面退休。 Xingning who graduated from Peking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Medical Department , Kunming Medical assistant lecturer. Forced to take risks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 had not fled to Hong Kong twice , and then fled into exile in northern Vietnam for seven years . After repatriation , return to work after returning to medical school after review. Emigrated to the US in 1983 , after ECFMG examination by a physician to participate in medical research and laboratory work, has acquired two US patents. Acupuncture and then obtain a license , full retirement in 2008 .
[-] dut1s | 2 points | Jul 20 2020 06:07:59
我在知乎看过一个类似的,有个大学生一路逃到外蒙古,最后在那边找了老婆生了小孩,80年代回了,唯一不同在于蒙古人少,当局是希望他留下的。
找到了,叫徐洪慈。 https://zhuanlan.zhihu.com/p/29972002 看了眼三年前的评论区,嘻嘻,都该杀。
[-] Affectionate-City-62 | 1 points | Jul 20 2020 08:47:36
我印象中这文章的评论区大部分说厉害,都能拍电影啥的,当然好像也有蛆的评论。
[-] dut1s | 1 points | Jul 20 2020 13:44:52
骂文革的人不少,换现在都要被冲
[-] cinix_chen | 1 points | Jul 19 2020 13:33:15
感动。
[-] blackgayinChina | 1 points | Jul 20 2020 11:48:30
在墙内待久了越南种花差点分不清了
[-] DeepMarionberry5 | 3 points | Jul 19 2020 16:57:28
越南人比越南人要善良